theArachne树女士

职业极客女孩,写作是爱好

【威士忌组登月计划】夏日黑麦

*正剧衍生独立短篇,无CP向,讲述黑麦如何加入威士忌组

*“威士忌组中秋52小时”9月11日17:00,第42棒

*全文约7400+

 

夏秋交际,天气转凉,银座的夜一如既往霓虹酒绿。晚上八点,华灯闪耀,如同风韵犹存的交际花戴上过往情人赠送的珠宝首饰,去富豪家中赴宴;又像白领下班后褪去正装,换上夸张性感的夜服,向这座城市展现自己隐秘的另一面。

酒吧坐落在曲折的小巷中,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世外纷扰。背对大门的双人座上坐着一名西洋女子,匀称的身上是缀满黑曜石的吊带夜裙,稻草般的长卷发在脑后随意扎成一把,梨形双乳饱满地撑着胸前两粒黑珍珠。她百无聊赖地眨着蓝眼,点燃细长的女子烟,向昏黄幽暗吐出一口薄雾。

当她指间从烟卷化为烟头,在场的男客人有了行动。若他们钟爱老电影,定会夸耀她有好莱坞女星莎朗·温亚德年青时的风采,那样或许她能与来者喝一杯,可惜非然。无论是身价不菲的名利达人,还是初出茅庐的新锐小生,她都面若寒霜,视若无睹。

某个搭讪者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理了理西服和领带,还未开口,便感到有人拍了他的肩膀。那是一名挺拔俊秀的年轻男子,有着浅金色的短发和小麦色的皮肤,活泼的面庞流露几分危险气息。“抱歉,这位女士今晚有约了。”他面带微笑,男人却感到肩上的力道大得惊人,不留一丝余地,只好讪讪起身走开。

温和的调酒师立在吧台内侧。听闻金发男子一句话掐断了纷争的苗头,他不动声色地抬头望了眼。两人是什么关系,是同事还是情人,朋友还是母子?他无从判断,也不去探询,总觉得会破坏神秘氛围。他将女人的血腥玛丽送到桌前,接受男子的点单。

“来杯夏日黑麦(Summer Rye)。”金发男子口齿清晰,正好让对面的女星听见。

 

“这么说传言是真的,你和苏格兰要迎他入伙?”酒保离开后,苦艾酒吮了口杯中猩红的汁液,向对方确认他传递的消息。

“是啊,他的测试结果堪称完美,上面的大人很快决定了。”波本弯了下嘴角,安然陈述道,“朗姆还有些存疑,但那位先生已经点了头。毕竟这样全能高效的杀手,这年头可不多见。”

“黑麦威士忌,与波本一样产自美国,但原料中必须有至少51%的裸麦。风味也与波本类似,但更加浓郁辛辣。事实上,许多最经典鸡尾酒的基酒起初都是黑麦,比如曼哈顿和威士忌酸,后来才渐渐为波本所代替。”苦艾酒捞起杯中的芹菜杆,玩闹般地叼在嘴上,对面前的黑肤帅哥吹了口气,“如果他真同这代号一般,那你遇到了强劲的对手呀。你不怕他抢了你的位置?”

波本单手托腮,微低下头,紫灰色的瞳仁中看不出情绪。他接过调好送来的鸡尾酒,就着表面泡沫喝了一口,富士苹果和接骨木花的馥郁香气充满了他的口腔,将他带回了盛夏时节。然而组织的新执行者却与这饮品截然相反,高大的身材和铁黑的长发令人望而生畏,诡异的亮绿三角眼让人想起狼群猛兽。只稍一眼,便如同耸立于风雪交加的冬日针叶林,连搓手取暖都困难,更无从听闻或看穿他的想法。

他取过遥控器,将酒吧内悬挂电视的频道调成晚间新闻,靓丽的女主播正播报当天下午港口仓库区发生的一起大型危险化学品事故,造成的火灾导致三人死亡,十人受伤。他望了下录播画面,橘红的火焰越燃越旺,把现场的痕迹烧得一干二净。

苦艾酒撇嘴一笑,半是打趣,半是评判:“搞那么大动静,不太像我们的风格呀。”

“但行之有效,不是吗?从今往后,再没有供货商会延期交货,更别提缺斤少两、以次充好了。”他从屏幕上收回眼神,目光骤然变得犀利,“是那家伙的主意。”

他举起酒杯,动动喉结,饮去大半;随后擦去嘴角的泡沫,晃了晃酒杯,橙红的苹果块与那天午后的火焰在他眼前重合。

 

下午三点,落日西斜,波本准时来到港口仓库区。他身穿白衬衫和黑马甲,领口是闪耀的蓝钻领针,无不诉说着黑暗组织任务的进行。他看了眼手机,收到苏格兰进入内港就位的消息,步行至这片区域供人通行的后门处。

他朝街边望去,今天的主角已将黑色雪佛兰皮卡停在路边,弯着长腿靠在车门上吸烟。见他到达,他掐灭烟头与他会合。他头上依然裹着针织帽,漆黑风衣之下是暗红长针织衫,良好地遮住腰间鼓囊的三角皮套。他挂着毫无神色的扑克脸,淡漠的眼珠透着冷峻,仿佛无事能激起他情绪的涟漪;只瞥了他一眼,便跟在他后头进入港内。古怪的家伙,他心里想,朝西洛药企东京分公司的库房走去。

西洛制药企业是一家总部设在美国的五百强企业,在他入伙前便与乌丸家族合作了二十几年。老板高良是美籍日本人,是那位大人十分信赖的合作伙伴,与他的交情可以追溯到上世纪。波本通过对照从组织和公安搜集的资料了解到,自二十年前起,这家公司便在暗中为乌丸集团旗下的实验室提供违禁药品和生化制品,明面和私下都是其最大的供货商,供货清单中甚至能找到活体实验的证据。

大约半年前,这家企业的东京分公司的负责人换成了老板的小儿子高良冽,一个在日本和美国都小有名气的混混头目。从那时起,仓库管理开始混乱,配备人员也从专业技师换成了当地的地痞流氓,有几次还引起了海上保安厅的注意,所幸有身在公安的他和景。收网时候未到,不必多惹麻烦,他严肃通知隔壁同事,设法掩盖了过去。似乎自然而然地,货品的交付时间和质量都出了问题,引起了组织的不满。几次下来,这些人成了障碍,又难以轻易除掉,迄今已到了不得不派出他们三位执行者的程度。

波本朝右上方望去,苏格兰正蹲在不远处一排三层集装箱的顶部,在盯梢的同时装配狙击枪,边等待同伴边做最后准备。见他们稳步走来,他抬眼瞥了下跟在他身后的高大男子。挚友或许并无多言,但他知晓,这次任务不仅要处决几个三心两意的负责人,更重要是见证这名新同伙举枪杀人的过程,记录下他对组织的投名状。

他向筹备停当的苏格兰点了下头,嘴角挂上交涉的浅笑,与黑麦先后走进对方根据地的总仓库。库房内堆着一箱箱药品和医疗器械,中央一片空地上摆着办公桌椅和电脑。四周有七八个人或站或坐,有些人手里还抄着家伙。他们中央是一名三十出头的黄发男子,穿着昂贵的衬衫西装,系着五彩的领带,踩着锃亮的皮鞋,见他们进入铁门,便张开双臂大踏步向他们迎来。波本知道,这位高良小公子虽然纨绔,在美国和日本都有犯罪记录,却在亚洲和欧美黑道上积累了一定人脉,有脱离父亲自立门户的打算。

“哟,波本老哥,幸会幸会。”他向领头者伸出右手,礼貌到夸张,听不出丝毫畏惧的收敛,“后面那位是新入伙的吗?你们组织一直在壮大呀!”

“你好。”波本没有与他握手。他两手插兜,双眼与他视线齐平,“我想你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来这里。”

公子并未感到尴尬。他毫不介意地收回右手,朝右后方一名助理模样的男子挥了挥。“当然,检查工作是吧。这就把近三个月的货单给阁下过目。”男助理将厚厚一叠文件递给面前的视察者,他仍然爽快地笑着,向着仓库囤货区摊开双臂,显然十分自信,“随便逛,随便看,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咱们两家公司谁跟谁呀,是不?”

波本明白这不是此次任务的重点,因此简单翻了几页,就想交还给对面。但就在此刻,他身后自从走进铁门,便一直板脸无言的狼眼男子发话了。

“等一等,让我看看。”他上前一步,首次走到波本身旁与他并列,伸出左手将清单接了过来。他明锐地盯着纸上文字,如同蓄势待发的野兽。

片刻后,这匹狼终于锁定了猎物。他抬头直视对方,清冷而疏离,却不容置疑:“上月十号的货物比预估时间晚了十小时到港。请问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大事,遇到了点麻烦,耽搁了半天。”公子立刻回答。然而波本注意到,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现躲闪,似乎没料到来者会看得那么细致,彷然无措了起来。

黑麦没有回应。他走到空地角落办公桌上的计算机前,两下解除了安全锁,熟练地敲击键盘输入种种指令,不一会儿便将西洛企业旗下轮船的航运日志调了出来。“当天那艘货轮原定直接驶回日本,却在泰国港口停泊了八小时。这是怎么回事,能解释一下吗?”他将屏幕固定在航线图上,向波本和众人展示,冷静而不留情面地质问。

“补给呀,补给。”公子的眼珠转了转,张口说道,“船只的燃料突然不够了,我们在途经的海岸紧急停靠了几小时。”

黑道混混,货轮晚点,金三角沿岸……不会吧,这少爷这么大胆吗?波本在脑中将线索连到一起,得出的结论令身为公安在组织间谍的他也颇为惊诧。然而他还未有所反应,这天接受考验的执行者便调出货物的详细目录,先一步决定了行动。

“苏格兰,你在吧?请到C1库房,检查上月十号到的货。是两百箱药品,存放在盒装胶囊中。”他打开耳旁的通话装置,向在外盯梢的同伴发出指令,“不要局限在外侧,可以把外围纸箱搬开,查看内侧的;也不用顾忌包装,直接拆开胶囊,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隔壁应该还有酒精和乙醚,不妨加以利用。”

“好的,这就去。”耳麦中传来挚友温和的声音,随后是从高处跳到地上的扑通声。波本知道,他或许还未完全接受这名新同伙,但他心里有数,不会对他近乎明晰的暗示视而不见。

而此时,这位公子失去了先前的泰然自若。他右手搭在西装裤的腰侧,紧紧盯着面前两人,有些咬牙切齿。波本侧过脑袋望了眼黑麦,看来这次他掘到了金矿。

苏格兰收到同队命令,立刻明白了他的话中之话。他从离他最近的C2库房取了水、医用酒精和乙醚,来到指定的C1库房,搬开外侧的货箱,从内部的纸箱中取出一盒胶囊。由于没有乳胶手套,他从口袋中掏出手帕,将内容物倒在上面,放到灯光下查鉴:手帕上是纯白结晶粉末,溶于水和酒精,不溶于乙醚。

这名深藏不露的卧底警察回想起了自己刚从警校毕业那会儿,在派出所检查地下娱乐场所的经历。即使没有警犬,经验丰富的他也迅速有了判断,话语通过耳畔通讯器传给了总仓中的每个人:“虽然还需鉴定才能得出结论,但是应该没错,胶囊里装的是觉醒剂——也就是冰毒。”

波本盯着面前人的脸孔,露出了洞悉一切的笑容。

“行了行了,被你们发现了。”到了这步,公子竟恢复了镇定,悠然自得地朝交涉者行了个抱拳礼,“不愧是有名的跨国组织,三位大哥果然敏锐,小弟我很佩服哇。”

“你的父亲知道你在利用乌丸集团的安全航线走私毒品吗?”波本问道。

“那个老古董才不会同意这种事,我可没告诉他。”他耸肩摊手,颇为无奈,“都是道上的人,你们能理解吧?”

“你瞒着两家长辈,干这种事多久了?”

“嗨,也就近半年才运作起来。既然发现了,不如咱一块儿干?等全都稳定下来,我分你们三成……不,五成利润!”

见他一副大度的样子,仿佛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黑马甲交涉者不禁闭上眼摇摇头,叹了口气。他明白,当下自己扮演的是傲慢狠辣的波本,任务是证实那位新加入的同伙对组织的忠心;况且此人罪大恶极,即使饶了他,也会有其他人的性命被画叉。但即便如此,他心中的警察依然不希望这位日本公民为黑道私刑所处死,不希望他成为组织扩张过程中牺牲的棋子。

更棘手的是,在那双荧绿兽眼的注视下,他无法联系门外的苏格兰,设法伪造这间仓库里一帮人的死亡。此刻,那位执行者站在旁边,脸上没有兴奋没有表情。这个长发男貌似不像琴酒那样残暴嗜血,可他不能就此断言,不能确定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当他再次昂首时,眼中不见犹豫。“你说你父亲不知道你干这事,那我就放心了。这是你的个人行为,与西洛企业和乌丸集团的友谊无关。”他的笑容渐渐变得阴冷,“而且,组织不喜欢被利用。很遗憾,你出局了。”

“嘁,敬酒不吃吃罚酒,当我怕你们呢?我可不是那个半只脚入土的老家伙。”黄发少爷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只听咔嚓一声,空地中央两人便为十几把上了膛的手枪包围了。

波本左右打量了番,最后一次望向他的眼睛,瞳孔中放出威胁的光,眼底却近乎诚挚:“我劝你不要做蠢事,高良先生。”

“我们有人数优势。你们该多带几个人来的。”公子看似镇定自持,可角落桌前的黑麦注意到他西装下的手在抖。他们的监察者只好扬起嘴角,叹了口鼻息,瞥了眼右前方对着他的针织帽。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他正式下令,黑发执行者便闪电般抓住离他最近一人举枪的手,同时压住他的肩,将他的手猛地扭到背后。他掐住他的手腕,扣着扳机上的手指,朝正对波本把枪举到他面前的三人各开一枪,迅速剥夺了他们的战斗力,解除了同队的危险。子弹射出枪管,后坐力给持枪者的震荡感还未散去,他便抬起右腿,用膝盖猛顶此人腹部,将其踹倒在地,动弹不得。

短短几秒便有四人倒下,对面的人数优势瞬间不再明显。火并开始,公子气急败坏地对他的手下大喊:“干掉他们!”然而毫无效果,现场除了枪林弹雨,便是那高个头灵巧躲避子弹的身姿,手下人为子弹或拳头击中的惨叫,以及那人伸着刀片般的手掌,利用对方力量反过来解决他们的威猛动作。

波本早就趁黑麦射出最先三发子弹,夺过两把手枪,横跃躲到一排印有“危险化学品”标志的货箱后面。他蹲在暗处,不慌不忙地平举手枪,上膛射击,击中外围几人的腿和肩,包括少爷右后方的一名助手。这样不会夺去他们的性命,只会让他们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失去行动力。在没有不知底细的组织高层监视的时候,他通常都这么做。

他如此想着,探头查看今天这名新人解决的人手。他的身手异常优秀,甚至不用还在总库外不远处的苏格兰来支援,不愧是得到介绍后几个月就跃升为中层,取得酒名代号的杀手。只见他们倒在地上奄奄一息,还好都在喘气,身上也没什么致命伤。只有一人摔倒时不小心头撞到了桌角,流了一大滩血。他望着那人放肆飘逸的长发,皱起眉头,脑中不知为何浮起琴酒那骇人的冷笑。

公子见状况不妙,朝左边另一名助手打了个手势。两人趁手下忙于与高个男子交战,偷偷溜向仓库侧壁。助手在厚厚的三合板上摸索了会儿,用颤抖的手接过身后少爷交给他的钥匙,试了两次才打开了一道暗门。待黑麦将最后一人甩倒在地,他们已经通过刚开的侧门溜出了总仓。

“苏格兰。”波本见状,按住耳旁通讯器,通知大门外的伙伴。

“收到。”苏格兰早已出了分仓,回归原位,他等的正是这一刻。他举起调好的狙击枪,盯着从侧门逃出的两人,奔向两百米远处一辆面包车。待他们开到视野开阔处,他估算好自己与目标间的距离,计算好了风速和俯角。他那双精致的凤眼紧盯瞄准镜,等车开到算好的位置,不慌不忙地射出几枚子弹。

子弹一发发划破空气,分别击中车的左前轮和两只后轮。他又开了一枪,准确地射穿油箱,彻底报废了车辆。“行了,他们车废了,正沿着中央大道往前跑,但估计逃不远。”他向通讯器中的人说,“你们要开车去追他们吗?”

“不用。把枪放在原地,过来支援波本。”耳旁传来黑麦不带情绪的声音。苏格兰愣了下,下意识地向打开车门沿大道飞奔的两人瞥了眼。他将狙击枪放在原地,跳到地上朝总仓走去。大多数狙击手都不喜欢别人碰他们的枪,他对此却不太在意。比起这,他更好奇这名传说中的执行者会如何处理当下的状况。他是打算狙击射中他们?就算以最快的速度,等他到达自己当前的位置,距离目标少说也有八百码了,更别提对方还在移动。这……办得到吗?

他走进大铁门的时候,黑麦已出了侧门,一路小跑,黑风衣在身后飘扬。他靠支架爬上他刚才的位置,举起他的狙击枪便朝瞄准镜中望去。过了片刻,一枚黄铜色的子弹穿过八百码的距离,径直射中奔跑中男助手的头颅。身边的公子溅了一脸血,吓得跪倒在地,大呼小叫。他于是又开一枪,射中他的大腿。苏格兰凝神扭头,默默进了大门。

 

黑麦简单收拾了同队的装备,同样放在原地。他甩过风衣,大跨步地朝腿软逃不动的公子走去。他在他面前停下,低头俯视他沾满血污的狼狈面孔,终于从腰间取下了手枪。

“高良冽,美籍日裔,五年前佛罗里达州坦帕市特大连环杀人案的主要嫌疑人。你在两周内连续杀害了五名女性,被逮捕时物证齐全。”此时此刻,他似乎褪去了犯罪组织的杀气,却以另一种方式令人不寒而栗。他同法官般威严而从容,瞥了眼一旁炸裂的头颅,眼中满是鄙夷,“这人是你的同伙,他不仅参与了谋杀案,帮你处理掉了尸体,还杀死了一名路过的十三岁少女并奸尸……”

“你,你是那个FBI……”对方的惊恐中夹杂了惊诧,以及一丝油然而生的希望。作为美国的执法者,他不像真正的黑暗组织成员那样残忍嗜血,对吧?

“但很遗憾,在你父亲所请来梦幻律师团的帮助下,辩方以获取证据程序不合理,无法形成证据链为由,成功致使检方败诉。”说到此处,他今天第一次闭上双眼,像是在为受害者默哀,又像在为美国司法制度的缺陷而懊悔。再次睁眼时,他微微抬起手臂,对准他的鼻尖,举枪上膛,浑身上下散发着惩罚者的冷冽,“有什么遗言吗?”

公子张了张嘴,仿佛想说点什么;然而面对那双鬼火般的绿眼,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砰的一声,港口的水泥地上绽开了第二朵鲜艳的脑花。

 

待他回到仓库,留在那里的混混全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他知道,在他与公子对峙的时候,波本在一只集装箱后面,微微探身注视他们。他看得到他的动作,但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这也在他的计算之中。而接下来,这瓶威士忌提出的问题同样在他意料之内。

“剩下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办?”他扬着嘴角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试探。

“这儿不是有一屋子危险化学品吗。”他毫无感情地回答,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和火柴,“我觉得答案很明显了。”

“你确定吗?”苏格兰望了望波本,有些犹疑的模样。

“对于侵犯组织利益的人,即使不处死,也得给个教训。”黑麦划亮火柴,点燃嘴上叼的烟,深吸一口。他朝库房浑浊的空气中吐了一口云雾,肯定的口气显出他已做了决定,“况且,这样还能消除现场痕迹,省去处理后续的麻烦。”

夕阳穿过屋顶的天窗,照在波本白光灯下橄榄色的面庞上,一半是光线,一半是阴影,同样深沉莫测。过了好一会儿,他甩下一句话,转身朝大门走去。

“交给你了。”

待两人都走开,黑麦将周围箱子中的玻璃罐一一打碎,让其中的酒精洒满整间仓库。他最后看了看躺了一地的众人,将嘴里的烟头仍在地面上。身后迅速燃起熊熊烈火,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苏格兰同波本走出门外,忽然想起自己狙击枪还没收,便折返去取。经过库房的时候,他不由往其中瞥了眼。虽然都是背负人命的罪犯,但将他们活活点燃,多少残酷了点。

然而,那里虽火光冲天,却听不到燃烧的噼啪声。他皱着眉,小心地走近那橙黄的火舌,伸出手触了触,竟未感到烫手——仓库里燃烧的,是40摄氏度左右的低温火焰。

他惊讶地朝里仓望去,里头的地痞流氓果真毫无烧伤迹象,没有生命危险。这间库房存放的大多是酒精,只要将酒精与水以一定比例混合后点燃,就能制造出这样的效果。就是这样制造出低温火焰的吗?这是谁的手笔,目的又是什么?

他沉默不言,走出总仓朝另两人跑去。远处传来警笛的长鸣声,不出意外是挚友的手笔。用不了多久,仓库里的人就能得救。

听到他的脚步,两人回头望他。波本仍是一副犀利的模样,黑麦则是自认识起便一直维持的冷峻,面无表情。

他将疑惑藏在心底,恢复往日的温和,步入前方的黑暗。

【秀朱/务武玛丽】回归

“朱蒂觉得她很美,她向来无法拒绝美丽又顽强的女人。”

 

*推理向,上接《致木棉》,设定于秀朱订婚、羽由美结婚后

*当朱蒂收到一只奇怪的信封,她会揭露怎样的秘密?

*全文约1.1万字

 

“所以,这就是你妹妹小时候?”

周六晚上,朱蒂躺在双人床上赤井臂弯里,与他一起看他的家庭相册。他弟弟秀吉与未婚妻由美上周刚完婚,现在正在欧洲度旅行蜜月,他们正好把婚礼的照片整理归档。

说起来,由美小姐在婚礼上把花球分成了两份,一份自然塞给了她的死党佐藤警官,另一份竟抛给了近几个月迅速成为她好友的她自己,祝愿大嫂尽快过门,真正与她成为一家人。朱蒂翻过掌心,用左手无名指上的红宝石戒指敲了敲相册的硬壳纸,敦促未婚夫给她解释。

“是啊,这是她照着我寄给她的录像带练拳。”赤井浅笑地望着照片上不过八九岁的小女孩。她身穿黄色练功服,微微蜷曲的短发上滴下粒粒汗珠,却丝毫没有遮掩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深绿上挑眼里认真的神色,“她小时候第一次见我,就对我的功夫很感兴趣。这么多年下来,已经能和我过上好几回合啦……”

“是啊,能一脚踢破你的假皮呢。”朱蒂想起家庭聚会上兄妹两人不凡的身手,又想起未相认时冲矢昴与世良仓库过招,扬起嘴角打趣道。赤井听出了她的逗趣,不甘心地张嘴,在怀里金发美人的脸上咬了一口。

他把相册翻过一页,望向一张海边全家福。照片上,他自己裸身穿着沙滩短裤,以墨镜遮住右眼斗殴留下的伤痕,却挡不住嘴角一撇得意的笑;身旁的玛丽头戴太阳帽,冷冷地板着脸,似乎并未从这场团聚中获得半分喜悦,他们旁边站着高中生模样的秀吉,以及还畏缩怕生的小真纯。他把朱蒂搂紧了些,感慨着陷入了回忆。

“这就是之前跟你说的,我和真纯第一次见面。那时我大学还没毕业,暑假回日本和家人一起去了海边。那是我十五岁离开英国,在日本呆了几个月去了美国之后,第一次与全家人团聚。”他眨眨眼,神情严肃了起来,“也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推理小子,还有毛利小姐。那时他们都还是小孩子呢。现在想想,那真是不平凡的一天哪。”

“你就是在那天破获了自己第一个案子,更加决心要加入FBI。”朱蒂想起他从前对她讲述的经历,帮他说出了那天的意义,“说起这个,你母亲真不容易呢。独自一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又马不停蹄地寻找失踪的丈夫。”见照片上玛丽与他殴打留在眼角的伤口,她忍不住叹息。

赤井面色沉了下来,却不是生朱蒂的气。他知道,她说得没错。他没有帮母亲分担照顾弟妹的责任,而是自顾自地远走他乡,就像他父亲一样。他沉默地抚着她白皙光洁的手臂,缓缓翻页。

下一页是个亚洲中年男子,头戴鸭舌帽,身上西装马甲并不昂贵,却干净整齐,得体服帖,轻便易行,乍一看斯文而彬彬有礼,细看却能认出他眼中与秀别无二致的凌厉。朱蒂不由屏住了呼吸,她头一回见到这名传说中的男子。

“这位就是你的父亲?”她往未婚夫怀里靠了靠,感知他的情绪。

“对,他就是我父亲,赤井务武。”赤井点了点头,莫名凝重,不自觉地掐住了朱蒂的胳膊。直到她的雪肤上出现两道红印,他才放开,抱歉地笑了笑,“我从十五岁起,就没再见过他了。”

朱蒂望着这名因为招惹了黑暗组织而与家人断联,至今不知生死的英国特工,心情有些复杂。诚然,正是这一家之主的失踪让他的长子决定死死咬住组织不放,追查期间认识了与他志同道合的自己,最终成为她的丈夫。从这个角度上讲,她似乎应该感谢他。可她实在不敢苟同这种丢下妻儿不管的行为。他能想象他给玛丽造成了多大伤害吗?朱蒂想起秀潜入组织那三年,嘴角耷拉了下来。还好他归来之后就留在她身边,与她相互照看,任务还没收场,就马不停蹄地把她找回来了呢。

“他就是你迟迟不愿结束组织案子扫尾的原因?”她犹豫地询问身后人,“你想从残留的线索中找到你父亲的踪迹。”

赤井再次沉默地点点头,没有继续回话。目前看来,只能认为他已被彻底灭口,连根头发丝都没剩下。然而这是他不愿承认的事实,他不相信自己自小崇拜的父亲会这样凭空消失,更不愿让自己十七年的努力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终了。但这项未尽事宜又令他矛盾。组织早已摧毁,过去的生活早该翻篇了。如今他有了朱蒂,与家人重归于好,他值得拥有幸福。

或许,是时候放下了吧?

他拥着怀中挚爱,他们的婚期将在半年后到来。在此之前,他的身心都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能给她配得上她的幸福。

他合上相册,摘掉头顶针织帽,叠好放在床头。朱蒂也摘下眼镜,面对枕边人躺了下来。今夜他们难得没有激情半晚,互相拥抱着睡熟了。

 

第二天上午,朱蒂睡了会儿懒觉便起床,吃秀做的煎蛋橙汁早餐,整理这周寄到他们家的信件。她的秀一大早就出门,当真纯的截拳道陪练。十多年没陪亲妹,他很是愧疚,不动声色地弥补。朱蒂打了个哈欠,开始给信箱里取来的纸片分类:占大部分的账单分一堆,几封私人信件放另一堆,广告和垃圾邮件直接扔了。这项工作并不复杂,没等她喝完杯中的橙汁,便接近完成了。

然而,一封奇怪的信件引起了她的注意:虽是粗牛皮纸糊的信封,却整洁清爽,没有邮寄过程中的污垢和磨损。无论正面还是背面,都没有任何地址,看来没有经过邮政系统,直接投进了她家邮箱。粗糙的土黄纸面上,娟秀的蓝黑色钢笔写着一行简短的英文:朱蒂·斯塔林女士独启。

她认出这些字迹属于玛丽,那位经验丰富MI6特工,赤井家仨孩子的母亲。由于相似的经历和性格,她自从见到这位准婆婆,便与她惺惺相惜,相处十分融洽。可是,她到底寄了什么只能给她看的东西?她疑惑不解,用裁纸刀小心地裁开信封,将一叠厚厚的照片倒在了桌面上。

朱蒂一张张地翻看。光滑的相纸上不过记录了一些他们家人的日常,远没有昨晚赤井给她看的家庭相册精巧而有纪念意义:真纯放学后与兰和园子一起回去,秀吉独自在家思考棋局,秀吉与由美在家享用晚餐,由美驾驶警车在街上指挥交通,赤井开车载她外出办案,她一人在现场陷入沉思,赤井周末去射击场打靶,诸如此类。其中最多的要数玛丽,玛丽身体恢复后在商场挑选衣服,在家收看秀吉的将棋比赛直播,冷着脸在家庭聚会上摆餐具……对方似乎不知不觉按下无数快门,温情脉脉地记录下这家人的生活。

她细致地查看,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她将所有照片按人物分门别类,摊在桌上放眼望去,终于觉察出了异样:这些照片焦距有远有近,但没有一位被拍摄者望着镜头,知晓镜头的存在——每张都是偷拍的。

朱蒂顿时警觉了起来。这些照片是谁拍的,又如何到了玛丽手里?她为什么要寄给自己?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她选择寄给她而不是她的子女,说明情况敏感,不便透露给家人。如果真是那样,那她必须尽快破解谜题,找到婆婆问个究竟。

她盯着一桌照片,托腮思考。尽管目前无法判断拍摄者,但根据到过的地点,大体可以推断出那人的落脚点。她压住心中的不安,翻出一张地图,将每组照片的拍摄地点在图上标记出来:她和赤井的公寓、秀吉和由美的新房、玛丽和真纯的住处、真纯的学校、由美通常执勤的路口……把外围一圈全部连起,便是拍照人的大致活动范围。

接着,她从抽屉里翻出圆规,首先以她和秀的公寓为圆心,以到由美家的距离为半径,在地图上画了第一个圆;随后以玛丽和真纯的住处为圆心,以到真纯学校的距离为半径,画下第二个圆,以此类推。就这样画了三四个后,她将几个圆的交叠处用荧光笔涂亮:如果她的推断正确,拍照者近期都在以上范围内活动,默默观察这家人的生活,那么此人最有可能居住在这块地区,才最方便往返于各个地点。

她于是打开笔记本,调出电子地图,将涂亮的区域放大端详。那是一片不大的街区,中心是一座日用品工厂的废弃厂房。那家工厂去年末搬去了郊外,留在东京市内的厂房便改作仓库。偌大的铁皮屋平时只有一两人看守,很适合藏身,尤其是身怀绝技的特勤人员。她看了下那里的具体地址,离她家不远,只有1.5公里,用不着十分钟就能走到。

朱蒂立刻换了身易于行动的轻便服装,带上装有消音器的手枪和备用子弹,从外勤百宝箱里翻出几件工具,放在包里准备出发。出门前她想了想,还是将装有定位装置的工作手机丢到包底带上。希望不会用到,她边锁门边想,要是真的出事了,她会立即通知秀赶来支援。

赶到那家工厂时已接近中午。她照例检查了厂房外围和周边设施,确认没有异常状况后,便小心地推开铁门走了进去。或许因无人进出,两扇大铁门闩锁都已生锈,所幸她没费多少力气便推开了。她看了看脚下,发现大门附近的土地上有明显的红褐色铁锈。

这天是周末,应当没有工人巡逻,但她依然不敢掉以轻心。她举着枪轻手轻脚地观察了一圈,最后在厂房西南角的铁皮屋外停下。在改作仓库之前,这间小屋是为守夜工人休息准备的,废弃之后成了躲藏和关押的完美处所。就是这儿了,直觉告诉朱蒂,她的判断没错。

她背靠铁板墙壁蹲下,从包里取出消音器装上。她把包放到侧边,手枪上膛,贴着门站了起来。屋里没有声音,但并不一定意味着里面没有人。她握住门把手,发现没上锁,门是虚掩的。她等待了片刻,麻利推门,以对称站姿举枪面对屋内——

“玛丽?”

她放下枪,迷惑地望着英伦前辈上挑的绿眼和紧抿的嘴唇。见她到来,中年女人放下抱着的双臂,原本严肃的神色缓和了些——

“你果然来了。”

 

朱蒂打量着这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屋。屋内光线不亮,家具很少,简易的铁板床放在阴影里。床边倒放着个塑料水桶,上面摆着个玻璃酒瓶,里面还剩五分之一琥珀色液体。西侧窗边有一张书桌,桌上散落着几个空胶卷筒。洗手池边放了用过的一次性剃须刀和剃须泡沫。这里看起来像某位男士的安全屋,但从桌上灰尘的厚度判断,这里已经至少一周无人居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从包里拿出玛丽寄来的信封和照片,质问眼前的女人,“这些是谁拍的?”

“别这么着急,小姑娘。”玛丽在铁板床边坐下,抓起倒放塑料水桶上的威士忌酒瓶,将瓶中液体灌入口中。朱蒂本想提醒她别破坏现场证物,而且也不知道瓶中液体是否安全,见她已喝了大半,只好默认她在自己到达前做了检查,“我花了十七年查一个大案,没有耐心是成不了事的。”她叹了口气,重重地放下酒瓶。

“而我,二十年。自从八岁那年,苦艾酒杀死我父亲,放火烧了我家房子起。”听她倚老卖老的话语,她自以为不带情绪地脱口而出。这位前辈总能轻易打破她的平静,为此她很难没有不快,“到底发生了什么,玛丽?这是谁寄给你的?你遇到麻烦了吗?”

玛丽又喝了一口,张嘴解释:“大约一个月前,我开始陆续收到这些照片。每周一叠,放在干净的牛皮纸信封里,夹在送到家里的报纸和广告册中。头两次之后,我让真纯观察过到公寓送报纸、信件和广告的人员,并没有结果。照片依旧每周定时寄来,就是你看到的这些,都是躲在暗处偷拍我们家人的成果。”她呼出酒气,让本来就没通风的屋内空气愈发浑浊。

“我根据照片线索找到了这里,觉得大概可以用上你。”说出最后一句话,她的口气莫名松了下来。西晒太阳爬进房间,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朱蒂发现,在她精致靓丽的妆容之下,鱼尾纹和法令纹都已显现,让她疲惫的面容更显苍老。她仿佛这才意识到,玛丽已经是个饱经风霜的老特工了。

朱蒂也叹了口气,坐在了婆婆身边。“所以,拍照的人,你有头绪了吗?”她侧头望她,谨慎地寻求证实。

“我有,”玛丽面无表情地回答,“应该不会有别人抱着这么大的热情观察我们家了吧……至少我希望如此。”

朱蒂明白她的意思。“你……确定吗?”她微皱着眉,有些局促。

“确定?当然不。这种事在我们这行啊,不是陷阱就谢天谢地了。”玛丽干笑了两声,抓了下空了的酒瓶,“但我还是忍不住期盼。哪怕是陷阱,我也忍不住。但要真是那样……我实在想不到其他既有技能,又能理解我心情的人了。”贝尔摩德将她骗到伦敦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是老了,有所畏惧了吗?或许,她只是不想再独自承受这一切了。

她侧头望向朱蒂,绿宝石般的双眼中划过一丝凄凉。朱蒂觉得她很美,她向来无法拒绝美丽又顽强的女人。更何况,她已最大限度地放下冰雪女王的骄傲,请求她的帮助。她不禁莞尔,伸手握住了她满是枪茧的粗糙手心。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把它寄给我?家里还有个王牌,直接让他来不是更快吗?”她摆弄着手里的信封。

玛丽突然不安了起来。她低头看着膝盖,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好久才开口:“秀一和我一样,在组织的事上费了太多心思。他的童年还没结束,便将父亲的重担背在了身上。我们并不总是合得来,但相信我,每个母亲都希望儿子快乐美满,无忧无虑。现在他好不容易完成了使命,准备和他梦中的女孩儿完婚,我实在不能……”

她说不下去,只得摊开朱蒂的手,以发硬的指尖抚摩她掌上结茧的区域。这名女子同她一样,是爱人,是伙伴,是勇士;她同她一样尝遍孤独滋味,始终未向暗夜屈服;她同她一样砥砺前行,终于见到幸福的曙光。如今她却要请她再次虎口拔牙,泥船渡河。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这不是你必须冒的风险。在这场噩梦之后,如果说谁最该好好度个假,那必定是你。但我,我实在想不到别人了。就这最后一件事,我不想单枪匹马……”她锐利的绿眼成了两汪深潭,几乎是恳求地望着朱蒂,她的儿媳和同伴,这世上或许唯一能理解她的人。若她拒绝,她自然不会责怪她;但若她答应,她定会替长子守好她。哪怕付出性命,也不会让这对快乐的小夫妻失去彼此。

这名朝气蓬勃的晚辈果真没让她失望,她坚决地握了下她的手。“那么,我们从哪儿开始?”话音未落,她站起身,从包中翻出地图摆在桌上。

玛丽点了点头,与朱蒂·斯塔林一起寻找她的丈夫,赤井务武。

 

“你的丈夫,是个怎样的人?”两名特工顶着炎炎烈日,寻访了几处照片上的地点,都没找到有用的信息,只好找了家露天冷饮店坐下。朱蒂用吸管搅拌着冰沙杯里亮橙色的混合果蔬汁,询问身边戴着墨镜喝着冰咖啡的玛丽,“他和你们在一起时是怎样的?”

“他总是礼貌又和蔼,没有大男子主义的傲慢。他真心尊重与每个与他交谈的人,能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信赖眼前温柔绅士的异国男子。我想正是这点打动了那时的我,一个严肃古板,急于证明自己的小姑娘。”玛丽打开话匣子,不由自主地微笑,“工作的时候,我总是扮黑脸。你知道,我们那个时代啊,女人必须比她们的男同事优秀三四倍,才能在这种行业占据一席之地。”

“可不是嘛?现在倒是好些了——我们只要比我们的男同事优秀一两倍就行了。”朱蒂玩笑般地说了实话,不知道对这位前辈有无慰藉,“你老公这么谦逊,是怎么培养出成天洋洋得意的秀的啊?”想到未婚夫帅气又任性的样子,朱蒂也笑了,谁能想到最初吸引她的也是这一点呢。

“秀一从小就是机灵的孩子,几眼就能看出公共场所有几个摄像头、几扇能开的窗户、几条安全通道、几个保安、几个配枪警察。这也是为什么一些没有危险的任务,务武总喜欢把他带上。但如果要和人套近乎,带的就是秀吉了,奶里奶气的小男孩是最好的搭讪工具,而且他记忆力不错,见过的人绝对不会忘。”玛丽神情柔和地回忆起了往昔,透露了更多朱蒂不知道的事,“以前因为他老把儿子们带去莫名其妙的地方,我可没少和他吵架……冲他发脾气。”现在两个儿子都长大,能独当一面了,你在哪里呢?她用吸管吸完咖啡,掩饰哽咽。

“我们第一次约会,他用新买的相机在泰晤士河边给我拍了张照,是我年轻时最好的照片了。那时明明已经有数码相机了,他还坚持用胶卷,说自己偏爱经典……”

“听起来好浪漫哦,什么时候拿给我看看……”朱蒂笑着附和,将牛皮纸信封里的照片摊在桌上,“等等……你说什么?”

“在我和他第一次约会上,他给我在泰晤士河畔拍了张照。怎么了?”玛丽一时迷惑,但还是重复道。

“后一句,再说一遍。”朱蒂用指尖小心地触碰高光相纸,拿起几张查看后方日期。

“他坚持用胶卷相机,说他对经典有偏好……”玛丽也反应了过来,抓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张感受质感。她怎么能忘记丈夫还有这习惯?

“这些照片,都是用胶卷拍摄的?”朱蒂认真皱眉,确认般地问道。

“他离家调查羽田浩司之死时带走了几样东西,他的胶卷相机就是其中之一。”玛丽眨了眨猫儿般的绿眼,肯定地提供了情报。这一次,她们或许抓住了关键。

朱蒂打开平板,查看附近能洗胶卷的店铺,将其在地图上标注出来。“你的丈夫,不会还有自己洗照片的爱好吧?”她用红笔圈出离她们最近的一家出租暗室,与身旁前辈对视一眼。

“完全没错。每周他都会专门找一天下午,到暗室把前一周拍的照洗出来。”玛丽恢复了镇定,又有了信心和期待,与这位敏锐的后辈一道查看,“这附近应该没多少能让顾客自己洗照片的店铺吧?”

“只有几家,我们今天下午就能走完。”朱蒂嘴角上扬,收起照片起身行动。

 

“抱歉,请问最近定期来访的顾客中,有没有这样一位中年男子?”

临近傍晚,赤橙与粉紫的晚霞铺满了远方的天空。朱蒂举着玛丽珍藏在钱包底部的务武单人照片,走进划线区域内最后一家提供洗胶卷服务的照相馆。

整个下午,她们都在朱蒂所推断出摄影者的活动范围内调查走访,却毫无结果。数码摄像普及多年,只有一部分发烧友还有把照片洗出来保存的习惯,而坚持使用胶卷相机的更是屈指可数。事实上,两人到访的好几家店铺早已因使用率和维护成本等问题而关闭了暗室。对于这样的结果,玛丽出人意料地平静,到后来得到否定回答时甚至暗自松了口气。但朱蒂拉着她的手臂,执意有始有终,她便没有提议直接去训练馆迎接相处了一整天的兄妹俩,听她询问这家名为“金发女郎”照相馆。这一次有所不同,一男一女两名店员的回答让她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哎,有啊。”梳马尾辫的小姐看了一眼便说,“这位先生总在周三或周四到我们店里,租借二楼的暗室,一呆就是一下午。他一直戴这种复古的鸭舌帽,我绝对不会认错。”

“哦,这个大叔啊,好神秘一个人。”负责暗室器材和药品准备的小哥也说,“他很有礼貌,对我们很客气,但不肯透露姓名,也从不找人帮忙。每周都拿好多胶卷来洗,好几次我都问他要不要搭把手,他很坚决地拒绝了。”他挠了挠头,想不明白。

“一来二去,我们都记住了他。我还想下次一定要问问他姓什么呢。不过他这周好像没来,不知道为什么……”店员小姐与男同事对视了眼,扶着下巴回想。

“再看看,你们确定?”朱蒂瞪大眼睛,几乎把照片举到了对方的鼻尖上。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赤井家消失了十七年的长辈,居然在一朝一夕之内找到了?她回头望了眼,发现玛丽像是丢了魂魄,微微张嘴立在原地。她谢过两位店员,拉着婆婆走进附近一座小花园,坐在了石凳上。

玛丽呆坐了有十分钟,才渐渐缓过神来。“真的是他。他还活着,他在寻找家人,”她迎风昂头,将涌上眼眶的泪水憋回去,“我不敢相信,我不敢……”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不愿承认这是事实。近二十年来,她仅凭自己将几个孩子抚养成人,然后马不停蹄地在欧洲各地搜寻失踪丈夫的消息。她无心哀悼咎由自取的妹妹一家,对长子牺牲的消息保持淡漠,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乌鸦扇动翅膀的风吹草动上。日积月累的失望、停滞与挫败,她早已习惯了单枪匹马、艰苦困顿,熄灭了心中的火焰,不敢回顾过去,不再奢求将来。就在今天上午,她犹豫着向长媳发出邀请,还在想着要是遇到危险,便将这位晚辈护在身后,不让针对自己的圈套波及拥有大好未来的她。她似乎早已忘记希望,从未考虑过美好结局。

她不放弃寻找丈夫,只是紧紧攥着残缺往昔的最后一块碎片,不忍直视触目惊心的美好和伤痛。她告诉自己,必须给孩子们一个关于父亲的交代,好让他们专心拥抱属于自己的人生。实际上在方今之前,她从未想过丈夫归来的真正可能。

但此时此刻,丈夫活着的消息就像一颗炸弹,将她维持了许久的虚假平静炸得粉碎。他的归来瞬间引发了许多新的问题和疑惑,令她再次陷入情感的旋涡。他这些年来都在哪儿,经历了什么?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再找机会联络她们,好歹传个话报个平安?他历经磨难,好不容易从组织的魔爪中脱身,她这么想是不是太任性了?她百感交集,茫然失措,彷徨无助。

朱蒂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塞到玛丽的手里。见她空攥着不用,她干脆抽出一张,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想哭就哭吧。要是你想,我可以回避。”她体贴地移开了目光。

“不,我没有……”玛丽用纸巾吸去眼中泪水,“你一定觉得很可笑吧。找了他这么久,我应该高兴才对……”

朱蒂善解人意地望向玛丽,挤出一个微笑。“你知道吗?整整六年,我都以为秀在爱着另一个女人,他卧底时陪在他身边的女人。”回想那段心碎过往,她依然会难过,所幸她已经走出来了,“而当他最终向我澄清心意,我发现自己无法信任他。我依然爱他,只是再也无法梦想和他一起的未来了。”

“他不是任务还没结束,就摇着尾巴来向你求复合,没过多久就同居了吗?”玛丽擤了下鼻涕,半调侃半气恼地说,“看他现在那样子,好像一刻都不想和你分开呢。”

朱蒂摇了摇头。“他费了好大的劲来告诉我他的心里只有我,我费了更大的劲才说服自己相信他没有撒谎,他始终没有放弃我,他在认真地构建我们的未来。”晚风吹拂,为她精致的面孔蒙上一层忧伤,“我和你一样清楚,破碎的心是很难重拾信任的,更别提最初打碎它的人。而我和他之所以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他有多争气——呃,不完全是吧——而是我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再给自己一次机会。相信自己值得被爱,值得被关怀和呵护;相信所爱之人能看到自己的美好,用余生去守护它。

“别怕,这一切不是虚幻的,你的丈夫近在眼前。玛丽,你值得拥有幸福。”

玛丽望着朱蒂诚挚的面容,擦了擦眼睛,将纸巾揉成小球,准确地投进一米外的垃圾箱内。“那我们快点把那狗娘养的找出来吧。”她眨了眨与秀一和真纯同样的绿眼,“正好,这些照片刚刚给了我启发。”

 

夜幕降临,一名头戴英式鸭舌帽的中年男子经过“金发女郎”照相馆,走进这片住宅区。此时正是饭后,他的必经之路中心花园里聚集了不少饭后锻炼的老年人,以及带孩子出来散步的中年人。见到熙熙攘攘的人群,男子本能地将帽檐压低了些,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意识到这举动的无措。他放慢脚步,在一对带着两个孩子的年轻夫妇身旁驻足了片刻。望着一家四口欢乐地嬉闹,他情不自禁地流出期盼和伤感。直到一个学骑车的孩子险些撞到他身上,他才回过神来,和善地扶了把他的车头,继续迈步行走。

突然,他发现自己途经道路左侧的树干上贴着一张照片。那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顶着不安分的乌黑短发,两只绿眼睛水汪汪地瞧着镜头。他的身体震颤了下,两步上前,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取下,捧在手心。他以指尖细细触摸高光相纸,像是触碰画中人的脸庞。他眨了眨亚洲人的褐眼,发觉眼眶早已湿润,喉咙也哽住了。近二十年来头一回发自内心地笑。

他四下张望,在不远处另一棵树上找到了另一张。照片上的孩子大了些,干练的姿势和中性的打扮让人有点认不出她的性别,正对着电视录像练习截拳道。男子喜悦地抹去眼角的泪,收起照片向前走去。

下一张是一名中学生模样的男孩,文质彬彬地戴着眼镜,手里捧着一座奖杯,黄铜底座上“XX高中将棋比赛冠军”的字样清晰可见。此刻男子镇定了下来,鼓励地望着男孩,取下照片继续在周围寻找。

再往前是一家四口在海滩边的合照。最左边的长子头戴黑色棒球帽,身穿短袖衬衫和沙滩短裤,双手插兜,健美的古铜色皮肤和爽朗的大笑都显出美式风格。此时的他已有了一家之主的气质,与他不止一点相似。中间是稍小的次子,皮肤白净,戴圆眼镜,还未褪去少年的青涩。他的脚边站着最小的妹妹,还处于羞涩怕生的阶段,不安地扶着左侧母亲的双腿。最右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以太阳帽和墨镜遮住浅黄的蜷发,欧罗巴人的白肤和丰满双乳却一览无余。她不耐烦地抱着双臂,似乎想早日结束这场不愉快的相聚。

男子揭下照片,发现自己到了一条隐蔽小径的尽头。前方是一片树丛,中间有半块空地,隐隐约约能看见其中站了两个身影。夜晚背光,但其中一位是他绝不会认错的。近二十年来,她始终是他的心之所向,如今终于成了身之所往——

“玛丽?”他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哽咽着问道。

“务武?”方才照片上的浅黄蜷发的女子颤抖着走到了灯光下,露出漂亮深邃的绿眸,“阿纳达?”

他走上前,面对自己思念了十几年的妻子。只见她眼中噙着泪花,伸手触及他的面庞。不,她不是在抚摸,而是在拉扯——她左拉右拽,狠狠蹂躏他的脸颊,仿佛要把他的脸皮撕碎。然而他却忍不住笑颜,这么多年了,妻还是一样泼辣呢。

玛丽怎么拉拽,都无法扯掉她幻想中的假皮。她对着昏暗的路灯,细细端详眼前人的容颜。他的面容苍老了不少,两鬓已斑白,但确实是他,赤井务武。她于是收回双手,挤出眼中的泪,静静地看着她的爱人,她等待和寻找了十七年的丈夫。

务武面对妻子,微微张开双臂,期待她的拥抱。然而玛丽站在原地,双手握拳,浑身上下散发着某种冷气。待他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她飞起一脚,将他回旋踢到了五米之外。

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发现妻并无放过他的意思。她健美的身躯肌肉紧绷,冲向前毫不留情地对他拳打脚踢。他只得用手护住头和脸,踉跄后退,任她发泄,不敢有分毫还击。

“十七年啊!你人间蒸发了整整十七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还有脸回来!”玛丽的脑袋上每根头发丝都竖了起来,两只绿眼眯成一条线,如同杀气腾腾的美洲豹,“你还认识你儿子长什么样吗?知道你女儿的名字吗?该死,你知不知道您老还有个女儿啊?这就是你过去几个月躲在暗处,偷拍我们的原因?”

“他们也是我的家人。”中年男子交叉双臂,挡住妻子的攻击,见缝插针地说,“宝贝儿,冷静一下好吗?给我五分钟解释,我只要那么久,然后你就可以尽情施展你利落的拳法,把我打进医院。”

“别让我冷静!我早就过了动嘴皮子的阶段!你以为在这一切之后,你还能若无其事地滚回来,给我们一家人做饭吗?”玛丽足足动了五分钟的手。她似乎想冷笑,话到嘴边却是怒骂,“你和你那长子还真是一德行啊,都是抛妻弃子的混蛋!”

朱蒂身处不远处的树丛边。她本不想打扰这对夫妻久别重逢,可见玛丽猛兽般激动的模样,不由得站不住了。心灰意冷自然不利于健康,但勃然大怒对身体伤害更大。她走上前去,拦腰抱住了她,拍着她的后背:“玛丽,亲爱的,别累到自己。或许我们可以听听他要说什么?”

她转过头,注视这名从照片上走下来的神秘长辈。她刚要开口介绍自己,便被对方抢了先。“你好呀,我的长媳。”他温存地笑着,向她脱帽致意,“我那不争气的大儿子没少惹你烦心吧?教训他的时候可千万别手软啊。”

朱蒂礼貌地点了下头,便接着安抚臂弯里的女人。此时她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但仍然喷着粗气,对他怒目而视。她只好对男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开口,吐露真情。

务武轻轻点了点头。“我没有抛弃你们。”他看着玛丽沉稳地说,富有磁性的嗓音满是诚挚,“在我身处阴影的那些年中,是你帮助我保持理智,不陷入彻底疯狂。我告诉自己,即使失去一切,至少我还有你;我要坚持下去,为了有一天能再见到你,与你重逢。”

玛丽神色缓和了些,抱起手臂,抿嘴瞪他。务武始终真诚地注视着妻子,娓娓道来他的经历和心路历程。十七年前,他查清那群黑衣人的来头,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深知消失是无法原谅的最后选择,但也是唯一能让他们远离危险的方法。这些年来,他尝试过与邪恶正面对抗,也曾改换身份,以另一张面孔潜入乌鸦巢穴。他不是无法获悉家庭状况,可他知道每一条信息都会增加他的想念,令他忍不住抛却一切奔向他的憧憬,由此为他们带来更大的威胁。他只好茕茕孑立于暗无天日之处,企盼黎明尽快到来。

组织覆灭为他带来了希望,可他愈发不敢冒任何风险。任何存活之人都有可能为其残党无情灭口,以免留下人证物证。他于是清除了自己的全部痕迹,再次消失在了所识之人的世界里。当全部尘埃落定,他才敢走向家人的住宅区。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不知道他们是否有了新生活,而其中是否还有他的位置。他只好在远处默默观察他们,搜集他们的所有情报,直到确认妻子仍对他留有一丝想念,才犹豫着寄出那些信封……

“我知道,我不是合格的丈夫,更不是称职的父亲。”他深深叹了口气,感到自己眼眶又湿润了,“但绝不要怀疑我对你们的爱。那是我这些年来唯一的希望,是我苟且求生的意义所在。”他低下头,委屈又柔情地望着她,仿佛一只犯错的大型犬。

“你说得没错。这个家里早没你的位置了,孩子们也早过了需要父亲的年纪。”玛丽面若冰霜,假装无动于衷地别过头,“但是,我和真纯或许需要一个管家,帮我们料理日常,做饭洗碗……”

务武听闻此语,欣喜地跨步上前,张开手臂拥抱了妻子,被她一掌抠开,只得讪笑赔罪。朱蒂无奈地摊了摊手,跟在两位同行兼长辈身后。回去要怎么跟秀说呢?新的追妻大战开始了,或许他能给他的父亲传授经验。

【秀朱】孤单北半球

“世界再大两颗真心就能互相取暖。”

 

*独立短篇,红黑双方终极对决,柯南、琴酒、伏特加出场

*第一次尝试推理小说,灵感源自欧得洋《孤单北半球》

*全文约1.3万字

 

     砰!柯南开出大脚,在阿笠博士的院子里踢出黑白相间的足球。他没有穿强力运动鞋,但球依然在阳光下划出了一道炫光般耀眼的白弧度,落到了院子围墙外面。他朝湛蓝的天空望去,抬手遮了下阳光,忍不住扬起嘴角,愉快地跑去铁门外捡球。

就在上周,他和FBI与日本公安的盟友合作,在基尔的情报支持下一举捣毁了黑暗组织的总部,逮捕了数名高级干部。赤井先生对朗姆大仇得报,降谷先生也又一次守护了日本。而“那位先生”竟是苟延残喘到现在的乌丸集团创始人,这着实令他始料未及。

尽管有几位中层逃脱了追捕,比如朱蒂老师一心想抓的苦艾酒,以及将他身体变小,陷入这些危险的琴酒和伏特加,但在各方布下的天罗地网下,他们走投无路不过是个时间问题。总体而言,这段长达一年的怪异遭遇总算快到头了。此时此刻,灰原正在屋中的实验室内加紧制作永久解药,他则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享受片刻属于他身体年龄段的快乐了。

“小子!”院门外传来一声喊叫,柯南停下张望。只见一辆熟悉的红色斯巴鲁360在门口急刹停下,车主正急匆匆地打着电话,还没把车停稳,便火急火燎地冲了下来。他嘴上没有叼烟,平光镜之下忘了戴蓝美瞳,头顶原本骚气的粉毛此刻炸成了鸡窝。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柯南面前,抄起他就往隔壁工藤宅大步走去。

这是出什么大事了?他疑惑不解地被拎到自己家中,心中浮起无数猜测,但没有一种能解释赤井先生在扮作冲矢昴时如此失态的模样。他本以为他是来和灰原打声招呼的,可自从手上的任务进入关键阶段,他就再也没正眼看过她,倒是不停地找机会接近世良和玛丽,也就是他的妹妹和母亲。

这名美利坚特工把他在屋内放下,便立刻冲到客厅中央的写字台前,打开座机、手机和笔记本,迅速开启了任务模式:“所有人员十分钟之内在工藤宅集合,半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詹姆斯去联系总部请求支援,卡迈尔把我另一辆车也开过来。柯南,能帮我联系你的父母吗?我现在很需要他们的帮助。”他望向呆在门口的孩子,匆忙却恳切地请求。

“抱歉,他们去国外参加一场重要活动了,谁也联系不上。”柯南迟疑着回答,“赤井先生,发生什么了?你还好吗?”

赤井放下座机,将脸上的面罩狠狠扯成了两半,露出凌乱的黑发和猛兽般的绿眼。他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个自封袋,里面是一部红色智能手机。柯南下意识地以为是这位特工自己的,细看边缘的指甲磨损痕迹才发现是朱蒂老师的。原来除了工作用的黑莓,他们的私人手机也是同款啊,以前都没注意到。他心里想着,抬头听他解释。

“我半小时前在买烟的必经之路上发现了它,在一条巷子接近出口的地方。”赤井顿了顿,定了定神,“昨天晚上是FBI例行周会,结束之后我就没见过朱蒂。截至刚才,我已经以不同方式呼叫了她十几次,没有任何回应。她出事了,我能感觉到。”

“赤井先生,你先别着急。说不定朱蒂老师只是不小心丢了手机呢?她不是还有工作机吗?”柯南安慰地说,想劝他冷静点。光凭这几点,目前还难以断定他的搭档兼女友遭遇了不测。

“你不明白吗?她以往从不会这么久还不回复我!”赤井不耐烦地喊了出来,“闷声不响地出现把人带走,我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是谁的手笔。我只是没想到,那混蛋居然敢在我的眼皮底下这么做。”

“朱蒂。”他到沙发边坐了下来,双手蒙住脸,努力做深呼吸。待他放下手坐直,恢复些许镇定,便终于承认了这个事实,“他们抓走了我的朱蒂。”

 

待所有探员在工藤宅的客厅里集合,赤井向他们说明情况,将袋中的手机交去取证,便开始挨个盘问前一天参加周会的人员最后一次见到朱蒂是在哪里,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同寻常的状况。探员们纷纷被他煞白的脸色吓得面面相觑,呆愣好久才挤牙膏般说出几句不知有无用处的话。而这只令他愈发心烦,努力抑制怒火。问到卡迈尔的时候,两颗银弹总算听到了有用的情报。

“朱蒂女士昨天是自己回去的。周会结束已是晚上十点,我提出开车送她回家,但她说还有事让我先走。怎么,还没联系上她吗?”卡迈尔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满脸疑惑地望着心急如焚的老大。

“她那是要去买早上喝的橙汁。她喜欢的牌子大多数便利店没有,需要往你住处的反方向,穿过一条商业街,再走一小段路才有。”赤井在房间里踱步,听到他的话突然停了下来,面对他脱口而出,“可恶,你为什么不把她送到家门口!你和她共事了这么久,竟然还不知道她有每天睡醒后喝橙汁的习惯吗?”他咬牙切齿,平日淡漠的脸上满是心痛和愤恨。柯南觉得若不是在他的家里,他几乎就要一拳砸在写字台上了。

“长官,指纹检测结果出来了!”就在他正要对卡迈尔发作时,一名探员手里拿着装有朱蒂手机的证物袋,急匆匆地从门口跑了进来,瞬间吸引了屋内所有的注意,“除了朱蒂探员自己的指纹外,我们还在手机外壳上检测到了另一人的指纹。经过比对,正是女星莎朗·温亚德,也就是克丽丝·温亚德的。”

“苦艾酒,我就知道。”赤井抢过朱蒂的手机,放到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双手绞到一起,“果然是他们,这计划的上上下下都写着他们的名字。若只想逃亡,本不用绑走朱蒂的。他们这么做,不是为了以她为筹码,提出条件或索要赎金,不。”他双眼盯着红色手机壳中央黑色的屏幕,不顾柯南和其他人的反应,自顾自地推理了起来。

过了长长的一秒,他长叹一口气,左手抵住了额头。不知不觉间,他眼前已浮现出宿敌那铁灰色的长发和骇人的冷笑。他的狙击技术没有他精湛,可他闭着眼都知道怎样戳中他的痛点。在穷途末路之际,他设法让为他所用的女人带走他的女人,只为一个单纯、扭曲而非人的目的。

“琴酒,他就是想羞辱我,伤害我。”

 

砰!头撞在硬板上,朱蒂从昏迷中苏醒。眼前一片漆黑,她的眼睛和嘴巴都被遮光胶带封住了;浑身动弹不得,她的手脚也被捆得严严实实;后脑还有些疼痛,她逐渐回想起了过去若干小时发生的事。

昨天晚上,她照例去买第二天晨起喝的橙汁。经过商业街的时候,她看到前方有醉汉在纠缠一名白领姑娘,便自然而然地上前阻止。赶走流氓之后,她不放心,便提出送她回家,跟着她走进了一条漆黑的小巷。到巷口的时候,姑娘步伐越来越慢,她刚要询问,便发觉有人从背后接近了她们……随后的事,她便不记得了。

朱蒂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昨晚有人骗她降低防备,将她打晕绑架了她。

周身传来引擎发动声,她的身体因惯性向后翻滚,撞在侧边。原来她身处汽车后备箱啊,她心想。虽然眼和嘴都被堵住,但她还能听见声音,也能闻到气味。绑匪不知道她已经醒了,她要利用好这点。

深呼吸之后,她彻底冷静下来。后备箱里是一贯的闷热,但她仍闻到了一丝潮湿咸腥味。透过车的引擎声,她能听见若隐若现的播音声,用法语和英语交替播报的似乎是航班信息。看来他们早已离开日本,刚刚抵达目的地的机场。

汽车渐行渐远,在道路上蜿蜒前进。朱蒂将耳朵贴近开动的方向,隐隐约约听到了两名男子用日语交谈的声音。

“大哥好本事,说服苦艾酒在逃离日本之前最后帮了我们一把,搞到了来这里的机票,做好了所有安排。不愧是大哥,一出马,那女人就答应了!”

“你闭嘴。”回话的男人一点也不开心,比她印象中还凶狠几分,显然前者拍错了马屁。他岔开话题,谈起了手头的事,“后备箱检查过了吧?都准备好了?”

“都好了。这辆车、藏身地、需要的工具,还有最重要的,后面那女人的手机。”先说话的男人粗声粗气地回答,“不过,我们为什么要费老大劲把她抓来呢?为什么不直接抓赤井呢?”

“呵,他很快就会恨不得是自己被抓了。”男人发出一声阴恶的冷笑,嚣张中竟显出几分变态的愉悦,“赤井秀一,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这么说来,昏迷前被醉汉调戏的姑娘就是贝尔摩德假扮的?朱蒂的大脑转动着。她知道了绑架自己的人是谁,也明白了他们要干什么。

大约半小时后,轿车停了下来。朱蒂赶忙闭上眼睛,装作仍然晕厥。后备箱打开时,她感到更咸湿的海腥味迎面扑来。对方扛着她,把她扔进一间屋子,拿绳子把她绑了起来。又过了会儿,有人猛地揭掉了她眼睛和嘴巴上的胶带,又把一盆腥臭的海水浇在了她的头上。是时候醒来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却仍只见一片乌漆墨黑。待她习惯了小屋内的光线,才发现是因为眼前站着两名黑衣男子,旁边架着录像设备。一人平头稍矮,戴着墨镜,手上拿的似乎是电棍;另一人长发铁灰,阴冷刁恶,拇指拨弄着伯莱塔手枪的扳机。果然是他们,琴酒和伏特加。

见人质清醒过来,琴酒朝伏特加使了个眼色,后者笑了起来,将电棍在手上掂了掂。他两步走上前,打开电棍狠狠猛戳她的胸口。刚被浇了盐水的朱蒂遭遇电击,浑身剧烈地震动了起来,却紧咬着牙,未发出一声叫喊。

待他反复几次,琴酒才示意他停下。“赤井秀一最亲爱的宝贝,”他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你清楚现在的状况吧?”

“哦,你们把我抓来这儿,原来是为了恐吓赤井吗?”听到对方这么称呼自己,朱蒂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坐在被当作刑具的木椅上,身体颤动不止。她想捋一捋黏在额头上遮挡视线的刘海,可双手都被绑住动弹不得,只好甩了甩湿淋淋的金发。她的目光透过碎裂的镜片,依然像隐形的利箭,朝两名黑衣人发射威力不小冰弹,凝固了周身的空气,“那你们可能要失望了,他最重要的女人早就在一年前死在了这位大哥的枪下。”她肌肉僵硬,脸上因撞击而到处是乌青,但仍撇了下嘴,以讽刺微笑望着琴酒。

“那名抢劫十亿元后被你灭口的组织基层成员,你忘了吗?首席研究员的姐姐,诸星大的女友,你还真是走错了一大步啊。无论如何,你们都在白费力气。FBI不会为了区区一名探员释放某位大人那样重要的犯人,赤井秀一也不会因我的死伤有太大波动。”她从鼻孔里轻哼了一声,正好让面前两人听见。她观察着他们的反应,琴酒高耸的礼帽下仍然寒气逼人,伏特加似乎藏着些疑惑和愤恨。时机恰当,她开口继续,镇定自若。

“但我依然对你们有用。要是你们想报复赤井,我知道他每位家庭成员的姓名、身份和藏身地;要是你们觉得为此专门回一趟日本够麻烦的,我也清楚FBI任务小组的几乎所有情报,包括任务资金存储在哪些国家的哪些银行账户上,账户名和密码分别是什么。”她昂头直视琴酒,沉着稳重,仿佛身处谈判桌,而不是关押人质的小屋。

“但直觉告诉我,这些都不是你们最想要的。除了这些以外,我还可以给你们一份大礼。我不仅可以为你们揭露APTX-4869的真正秘密,还能搞到它的最新版本和解药。”讲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会儿。这下,就连琴酒也稍扬起眉,显出些许兴趣,“没错,我可以给你们——雪莉。”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伏特加忍不住问了出来,“我们又凭什么信你?”

“我是你们的人质,我的命掌握在你们手里。任何能为我争取时间的资源,我都会毫不犹豫地使用。”朱蒂耸了耸肩,仿佛这是一望而知的,“况且,我加入FBI是为了找出杀我父母的人。我只和苦艾酒有仇,和你们没有。”她的嘴角挂起一抹冷笑,眼底如嗜血杀手般泛红,屋内三人此刻不知谁身上的杀气更重。

“但我也不是做慈善的,我想要一点回报。你们大概猜到是什么了?”朱蒂好容易定下神来,左右动了动眼珠,看了看伏特加,又望了望琴酒,“在场两人,尤其这位大哥,不会正好知道那个女明星为自己准备的退休别墅在哪里吧?”

“大哥……”伏特加显而易见地动摇了。他眉头微蹙,侧头看琴酒,征求他的意见。

 琴酒没理会伏特加,踏着皮鞋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瞪着朱蒂。他冷面寒铁,双唇抿成短线,墨绿的淡漠中带着几分打量。他徐徐将左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手中没有握枪,但也没有持他物。朱蒂眼珠往下转了转,瞄了眼他的手,又返回直视他的目光,仿佛化身蛇发魔女美杜莎。两人就这样对峙着,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当冰霜般的空气因他呼出的烟尘而融化成水,他微微抬起左手,几乎与木椅把手持平。大哥是要给这女人解绑吗,这么快就决定了?后方的伏特加大气不敢喘,内心默默想道。

就在这一刻,琴酒张臂握拳,一记左勾拳径直打中女探员的面庞。朱蒂本能地闭上眼,却早有准备般地将捆绑的双腿朝右跨了跨,虽重重地接住这拳,却也及时稳住重心,没有连人带椅狼狈地摔在地上。

嗨,真可惜,她本来希望这招能起作用的。而有那么几秒,她真以为会是那样。

她眨了眨眼,将口中沾了血迹的牙片啐在他面前的地上,竭力让吃了拳头嗡嗡作响的脑瓜安静下来。“要是改了主意,你们知道在哪可以找到我哦。”她弯起嘴角,脸上是似是而非的冷笑,看着他们死神般的背影走出房门上了锁。

 

“少了我的手臂当枕头你习不习惯,你的望远镜望不到我北半球的孤单……”

二十四小时等待之后,朱蒂的私人手机上传来了悠扬的歌声,将两位绑匪传过来录像上她身受折磨触目惊心的画面稍稍赶出了赤井的大脑。虽是中文,他却闭着眼也能接上下句。此刻他的确闭着眼,脑海里浮现尽是他俩从前一起欣赏它的情形。

那时他们都还年少,意气风发,恋爱半年,浓情蜜意。黑暗组织的任务还没开始,未来好像永远不会到来,整个世界都掌握在他的手里。因此,第一次在她手机上听到那片柔和的旋律,他扑哧笑了出来。

“你怎么听这么软绵绵的歌啊?”他竭力忍住不屑,搂住女友问道。

“你懂什么,这是黛西介绍给我的经典流行歌曲。”朱蒂不顾两人仍在局里,将播放音量调高了些,华人男歌手温柔的声音便充满了整间办公室:

“太平洋的潮水跟着地球来回旋转,我会耐心地等,随时欢迎你靠岸……”

看来黛西·杨那个马来华人丫头又给她推荐奇怪的东西了?赤井摇了摇头,他或许肯定她这名死党的谍报能力,但他实在不敢恭维她的音乐品味。产自中国的东西,他只需精通截拳道即可;不过既然女友喜欢,他还是去了解了歌词大意。

真正记住它则是在卧底期间。那是他打入组织内部的第二年,他与另两瓶威士忌酒前往香港执行一次任务,在街边的音像店里偶然听到它的回放:

“少了我的怀抱当暖炉你习不习惯,E给你照片看不到我北半球的孤单……”

他骤然停下脚步,身后的苏格兰差点撞在他身上。没了她在身边,北半球的冬天寒冷了几十度,太平洋的暖流也无法融化他冰冻的温柔。香港飞纽约大约需要15.5至16小时,日本则是12到13小时,无论如何都比不过阿拉伯神话中的魔毯吧……

“你还好吗?”苏格兰关切的询问将他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他想苦笑,却只是掐灭了脸上瞬间的柔和,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世界再大两颗真心就能互相取暖,想念不会偷懒,我的梦通通给你保管。”

此时此刻,他从未如此深刻地领悟歌中的情感。他曾经拥有过她,曾经这样切近地将她拥在怀里,本来他们可以互相取暖的。可他辜负了她,先是去日本卧底将她抛弃,回来之后又减少了和她的交流。他没保护好她,身心都是,直到她被绑走那天还以为他爱的是别人,而他甚至没有开车送她回家。没错,他的真心向来只属于她,可他挥霍了她的爱,熄灭了她心中的火焰。他失去了她,或许今后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如果,哪怕是如果,琴酒真的杀死了她——她到死前最后一秒,都会以为他在爱着别人。她以为他放弃了她,去追逐一个空虚的幻影。哪怕是想想,他也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王牌特工,银色子弹,他的大脑完全停止了转动,从未感觉像这刻般无力。

“朱蒂,朱蒂……”赤井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面庞,眼泪从他的指缝中涌了出来。

半分钟后他将手放下,发现屋子里静悄悄的,探员们纷纷一脸感慨,无人发言。卡迈尔局促不安,詹姆斯严肃地叹着气。只有柯南走到他面前,手上捧着一盒纸巾,默默递给了他。他接过纸巾,说了句“抱歉”,便起身向一楼的卫生间走去。

走出卫生间时,他鼻子还有些堵,眼眶已不再红。虽仍没有平日的锐利,但勉强恢复了沉着。深爱之人陷入危机,命悬一线,他还能正常思考吗?柯南颇有感触,不免唏嘘。

“现在当务之急是救出朱蒂。”詹姆斯望了他一眼,不容置疑地下了命令。琴酒在随视频一道发来的消息中表示,若三十六小时内不答应他们的全部要求,便会在互联网上直播将她一点点折磨致死的过程。在场的特工已开始忙碌,有的分析绑匪传过来的视频,有的尝试用逆追踪查清信息的发送地址,有的将对方要求的赎金分批打进他们的账户。

没有用的,赤井绝望地想,以伏特加的电子战水准,他们无法及时解码出对方的所在地,部署援救行动。而以他对宿敌的了解,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杀死他的爱人,只为杀人诛心,让他心肝俱裂、五脏俱焚……

“赤井先生?赤井先生!”他回过神来,发现柯南在扯他的衣袖,“赤井先生,你能再解释一遍,为什么他们要把这首歌和视频一起发过来吗?”

“这,这是我们交往的时候,我们一起听的歌。她很喜欢,对我们也有意义。”他打起精神回答道,“应该就像他们说的那样,为了证明他们确实抓住了朱蒂,而不是他人假扮后变声的吧……”

“是吗,”柯南托腮思考,“你确定朱蒂老师选它,只是为了向你自证身份吗?”

赤井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他在客厅书桌旁坐下,将朱蒂的手机摆到手边,同这名非同一般的小侦探一起重听起这首中文老歌:

“用我的晚安陪你吃早餐,记得把想念存进扑满。我望着满天星在闪,听牛郎对织女说要勇敢……”

柯南望着翻译软件上歌词的日文解释,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焦急地抬头问道:“赤井先生,你在日本这段时间,晚上大约几点上床休息?”

“凌晨三四点吧。”他皱起眉,认真回答。

“那朱蒂老师几点吃早餐?”柯南从书架上找到地球仪,踮起脚尖拿了下来,举到赤井面前,眼镜反光。

“每天早上准时八点。”电光一闪,赤井明白了同伴的想法。他接过地球仪,目测心算,片刻后对上柯南的眼神,会心一笑。

“卡迈尔,快订机票。”他嘴角上扬,终于恢复了往常自信而胸有成竹的模样,“目的地法属波利尼西亚——塔希提岛。”

卡迈尔没有明白,愣在原地。怎么这时候想着去度假呢?

“快点,不然来不及了!”赤井一声大吼,木讷的男探员吓得扔掉手机,打开笔记本,分屏查找最近的航班。

 

咔哒一声,铁门打开,伏特加走进关押朱蒂的囚室。此前他们用那女人的工作手机,将折磨视频同他们的条件一起发到了她的私人手机上。那是他大哥吩咐苦艾酒故意留在原地的,就是为了让赤井秀一尽快找到。时间临近,大哥去城里查办赎金等事项,人质的事便交给他一人打理。

他打开墙上电灯的开关,黑洞洞的屋子里这才有了光。他向屋中央的木椅望去,只见朱蒂头发凌乱,嘴唇泛白,裸露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右手指甲被拔去一片,血肉模糊。她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他看。若是一般人,定会被她的目光吓得毛骨悚然,可这名恐怖分子却只是咧了下嘴,大步走了进去。

“不赖嘛,女人,”他没拿电棍和其他刑具,但还是打开了录像设备的开关,“居然熬了这么久。我们手上不知有多少男人连一小时都撑不下去。”

“谢谢夸奖,很高兴没让你们失望。”朱蒂面部肌肉僵硬,夸张地弯了下嘴角,“你不会要为此给我特别奖励吧?”

“很遗憾,我是来告诉你的,你的判断果然没错,”伏特加按琴酒教他的话术得意地讲,“距你离开日本已经过去一周了,FBI宣布了你的死亡,你的同伴也没有再回应我们。没人会来救你的,小东西。”

“真的吗,不可能,怎么会这样?”听他这话,朱蒂悲伤地叫了出来,声音尖锐,带着哭腔。不一会儿,她竟流下两行泪,“秀,你真的抛弃我了吗?我那么爱你,我把整颗心献给了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伏特加哈哈大笑,瞥了眼旁边的屏幕,确认这一幕录了下来。然而就在这一瞬,朱蒂稍低下头,面色阴沉,泪迹未干,嘴角却是毫不掩饰的嘲讽:“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你这狗娘养的呆子。

“你们羞辱我,折磨我,恐吓我。你们录下我的丑态,想以此威胁赤井秀一,让他有心无力,束手无策。可你们终究是落败的走狗,没脑子的蠢货。

“你看,大多数人被关到黑漆漆的房间里,就会无所事事地睡着了,不用说受了酷刑的人质。他们醒来又晕厥,反复几次便身心俱疲,甚至出现妄想。到那时候,无论告诉他们过了多久,他们都会相信。剥夺时间感,现代酷刑中的常用手法。

“所以,从你们第一次离开这间屋子开始,我就一直在数数。一千,两千,三千。我记下你们花了多长时间拔去我的指甲,记下我在黑暗中坐了多久。我明确地知道,从我下飞机到现在还没有三天,从我身体的状态和指甲的感觉来看,至多两天:第一天电刑,第二天拔指甲。”

“我早告诉过你,伏特加,你们在白费力气。要是你放聪明点儿,或许我还真能帮你们想个脱身的办法。”

“嘁……”伏特加放肆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恨,自己竟连这般女子都制服不了。他学着琴酒的样子,抬起手臂左右开弓,一拳接一拳砸在朱蒂青肿的脸上。后者奄奄一息,不再强硬,垂头服软。十来拳过后,施暴者停下喘息,望着女子嘴边的血痕,终于松开了捏紧的拳。

“最新版的APTX-4869……能缩小服用者的身体,”朱蒂吐掉带血的唾沫,低头艰难地说,“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和MI6特工赤井玛丽都是这样,包括你大哥念念不忘的雪莉。他们没有死,却销声匿迹,暗中与你们对抗。”

伏特加愣住了,挥出的拳头停在半空中。

“贝尔摩德知道这一点,但没有告诉你们。她不是你们的人,而是工藤的人,一直把你们蒙在鼓里。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几次布局,都无法成功除掉雪莉,就是因为那个叛徒。”

男子手臂垂了下去,完全忘了掩饰不知所措。她于是稍抬起头,不紧不慢继续道:“想了解更多吗?那就给我松个绑吧。”

壮实男子似乎若有所思,墨镜下的眼睛为难地转动。朱蒂将这一切捕捉在眼底。“我没有撒谎,你知道的。你大哥或许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可你一直记得。你早就怀疑了,是不是?”她几乎是苦口婆心地说。

“说句实话,我能理解你们对赤井的仇恨。而无论有多难相信,我都要告诉你们,我对他的恨意不比你们少。当他和你们组织那女人搞到一起,我就在想怎么报复那对狗男女了。我还要感谢你们哩,谢谢你们帮我杀了她。别这么看着我,永远不要怀疑女人的嫉妒心。”

当对方的面色从迷惑渐渐转为缓和,朱蒂恨铁不成钢般地叹了口气:“你还不明白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能成为你们的盟友。这屋子铜墙铁壁的,我一身伤也逃不走。”

伏特加抿起嘴唇,努力思索。片刻后,他犹豫着向前跨步,判断人质的动作。女人依然直视他,湛蓝的双眼中满是诡谲,但却不像在说假话。见状,他总算下了决心,走到她的椅子前弯下腰,开始松开牢牢绑住她双手的麻绳。

待他将她右手松了大半,朱蒂弯起嘴角,对他笑了起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女子向后探身,将头颅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脑门上。

伏特加头晕眼花。墨镜破碎,几片碎块卡进他的眼睛,令他失去了视线。对方又抬起双腿,猛踹他的腹部,力道不算大,但恰好让他跌坐在地。眼前充血的阴影迟迟不散,他从头痛到臀,只得气急败坏地喊叫。趁此机会,朱蒂绷起脚板,脚趾灵活地伸到他身侧,一下取走了他腰间的枪。

她小腿往上一抬,将这唯一的武器踢向半空。手枪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度,稳稳地落在她松绑的右手里。她不顾自己指甲受伤,上推保险杠,快速上膛。第一枪打碎木椅扶手,解放她的左手,彻底获得自由;第二枪打中敌人左膝,废了他下半身的行动力;第三枪打穿他的右肩,断了他还击的可能。随后,她抓起这些天自己饱受折磨的刑椅,狠狠敲在他的后脑勺上,将他打晕在地,不省人事。

艰难脱身的朱蒂取出伏特加裤袋中的钥匙,将失去意识的对方反锁在关押她的囚室内,又将钥匙扔到窗外的树丛里。最后,她数了数枪中还剩几发子弹,随便找了身衣服换上,便朝屋外跑去。

 

朱蒂握着伏特加的手枪,离开小屋没命地跑。之前那两人发送折磨她的视频时,她选择了《孤单北半球》来向同伴证明被绑架的是她本人。他们不知道她的用心,不知道歌词别有深意,她希望秀能及时明白。但她从没有将自己性命寄托在他人身上的习惯。她没来得及撕下干净的布料,包扎被拔了指甲的右手食指,便撒腿使劲往外逃。

为避免敌人使用定位装置,她没带走她的工作手机,只在临走前用指南针功能确定了大致方向。她独自坐在黑暗中时,能隐约听到周身有海浪的声音,可见此处离海岸线不远。逃到有游客的沙滩,逃到人多的地方,她就成功了大半。

来到一片开阔的空地,她捂住膝盖,大口喘息。反复电击、剥夺时间和剥夺睡眠或许无法打倒她,却大大消耗了她的体力。她精疲力竭,还能跑得动已经是奇迹了。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一声枪响,子弹嗖地飞来,打中她的腰。她下意识单手捂住,继续迈步奔逃,却被后方接连几发子弹射中小腿,只能一瘸一拐。后方追兵越来越近,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因而当枪支上膛抵住她的后脑,她已站定在地,挺直了脊梁。

“哈,不愧是赤井秀一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娘们儿,真有两下子。”背后的灰发黑衣人歪了下嘴,露出肆无忌惮的夸张大笑,“原本想当着他的面慢慢弄死你,这下只好把你的脑袋寄给他喽。”

“整整两天,你不会还没记住我的名字吧?”朱蒂按住腰部的弹伤,言语间没有丝毫畏惧。若这是她生命的尽头,至少她能让自己站着死去。她松手把枪扔在地上,缓缓转身面对琴酒,嘴角挑战性地上扬,“联邦特工朱蒂·斯塔林,为您效劳。”

她瞪着他,目眦尽裂,等待自己的脑袋绽出血花,等待她的一生从眼前略过。在她的葬礼上,牧师会说她度过了短暂而悲惨的一生吧?不,她的生活不是那样的。她不是落难少女,她拒绝成为受害者,一辈子都在为坚守正义而奋斗。她的人生坎坷却精彩,她将以烈士的身份被铭记。

迎面刮来的东南风将直升机的轰鸣声从远处吹进她的耳朵,她感到自己的期待要落空了。果不其然,一粒泛着银光的子弹划过黏稠的海风,精准地命中黑衣男子持枪的左肩。接下来几刻,子弹如冰雹般袭来,接连击中他的右膝、左膝、右肩、右臂、左臂,打穿他的左手和右手。对方理智而清醒,百发百中、百步穿杨,有条不紊地击穿了他全身上下每处非致命关节。一轮过后,琴酒躺倒在地,成了被小孩扯坏的玩具士兵。

朱蒂没有抬头看弹道,没有奔向朝她越飞越近的直升机。她将他左手边的伯莱塔踢远,又捡起自己脚边的手枪,没有朝他的致命部位射击。她俯视这名杀人如麻的罪犯,望着他气急败坏的面庞,撇了下嘴,露出了淡定从容的微笑。

她敢肯定,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这笑了。

 

“别怕我们在地球的两端,看我的问候骑着魔毯;飞,用光速飞到你面前,让你能看到十字星有北极星做伴……”

两颗银弹推断出朱蒂的位置后,便带着人马以最快的速度从北极星地区飞到了十字星地区。即便在亚裔人口众多的当地,两名一身黑衣从头裹到脚的日本男子也十分罕见。他们或许不热,但偶然见到他们的度假游客可不那么觉得,当地人更是记住了两个一点也不像冲浪客的持枪怪人。他们不费劲地打听出了两人的行动轨迹,判断出了其关押人质的地点。

赤井带着柯南驾驶直升机,向日思夜念的爱人飞去,这段旋律在他脑中不自觉地回放。果然被流行歌曲洗脑了吧?他摇了摇头,装好狙击枪,眯起绿眼,将一千码外的黑衣男射成了平面人。

临近对峙之处,他跳下直升机朝朱蒂跑去。他想当着众人的面拥抱她,为她包扎全身的伤,将她公主抱去最近的医院;他想举着她的私人手机,骄傲地告诉她自己从没忘记她喜欢的每首歌曲;他想在《孤单北半球》的歌声中疯狂与她接吻,告诉她自己把她找回来了,他再也不会让她孤单了。然而脑海中的旋律放到“我会耐心地等,随时欢迎你靠岸”,他看了眼倒地不起的琴酒,望着在敌人身前面色复杂的她,还是在她面前站定下来。

“朱蒂,你没事吧?”他张了张口,问了出来。

“你怎么才来呀?差一点点就晚了。”朱蒂没有看他,依然盯着地上的琴酒。

“这……”他一时无言,余光瞥见身后赶来的柯南,“毕竟是外文歌,那小子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朱蒂转过身望向恋人和同伴,真心地笑了,比岛上的阳光更明媚,比沙滩和草裙舞更温暖,比滑板冲浪更潇洒。赤井面色柔和,鼻子却有些酸涩。他一刻也没有耽搁,上前将她拥在了怀里。她伸手抱住他,歪着头靠在他身上,慢慢闭上了眼。她终于可以放下心来,随波逐流了……

 

再次苏醒时,朱蒂发现自己身处医院病床上,右手背上打着点滴,手指、腰部和小腿的伤都得到了妥善处理。病房中的电视播放着午间新闻,讲述多国合力将一批国际恐怖分子缉拿归案的事,让她意识到自己回到了日本。她皱了下眉,这些日子自己每次醒来都是在另一个国家,真不知是休息得太多还是太少。

她坐了起来,环顾四周。静静趴在她身侧的是她的秀,紧紧攥着她没受伤的左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从他的指甲缝里溜走。他还穿着与她同款的普蓝色衬衫,他的黑外套盖在她身上。明明医院里有被子,而且还不薄,何必多此一举呢。她笑了笑,轻轻摘掉他的针织帽,温柔地抚弄他微卷的短发。

或许是感知到了恋人的触摸,这名王牌朦胧地睁开了眼。见到眼前是朱蒂,他愉快地笑了,把她的手抓到嘴边吻了吻。两人相顾无言,享受着从平日风风火火中偷出来的美好时光。

病房的门啪地打开,柯南、詹姆斯、卡迈尔同FBI其他几位同事走了进来。两人见状没有尴尬地松开彼此的手,而是不约而同地朝门口望去。事实上,难得的独处时间被迫缩短,赤井还有几分隐约的不快。

詹姆斯白了他一眼,开始向朱蒂复盘这次事件,解释黑暗组织任务目前的进展:琴酒和伏特加都已被逮捕;而审讯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日本公安的卧底警察,降谷零。他以减刑为诱饵,轻松诱骗他们供出了苦艾酒的藏身处。

“但是,赤井先生,你是怎么知道朱蒂女士被绑去了塔希提呢?”卡迈尔没有忘记被要求订机票时的情景,疑惑不解地问道。

赤井看了眼柯南,示意他来解释。这位聪明又冷静的小侦探在与组织的对抗中再次立下了汗马功劳,果然朱蒂没看错他。

“其实应该佩服朱蒂老师,在那种情况下还发来了《孤单北半球》作提示。从标题和歌词可知,这位男士与他的恋人一个在北半球,另一个在南半球,两人之间隔了太平洋。而赤井先生既然在北半球的日本,那么朱蒂老师应该身处南太平洋的某处。”柯南双手插兜,像往常一样有条有理、头头是道地说出了他的分析。

“而破解的关键就在那句‘用我的晚安陪你吃早餐’,从中能推算出两人的时差。赤井先生睡觉时间比较晚,他日本时间凌晨三点睡,朱蒂老师早晨八点吃早餐。这么算来,她与我们之间应该隔了五小时的时差。加上南太平洋这个条件,她只可能身处那片热带岛屿。虽不能排除同经度下的其他岛国,但最可能的就是法属波利尼西亚,塔希提岛。”

“而这就很合理了。”赤井接过话头,“塔希提岛旅游业发达,亚裔尤其是华人众多,琴酒和伏特加一定觉得自己能轻易混进观光客里吧。只可惜,他们还是被包裹全身的黑衣出卖了。”他侧过脑袋,得意地望了眼床上的朱蒂,仿佛在邀功,又像在炫耀。

柯南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无声的交流,很难不不借机调侃这位难得失态的王牌。他踮起脚尖趴到朱蒂的床沿,笑眯眯地对她说:“朱蒂老师,你知道吗?那天听到你发来的歌,赤井先生哭得可伤心呢!”

“哦,这家伙也会哭?”朱蒂瞥了眼身边抓着她手的男友,不屑又难以置信。

“你不知道啊,当时一首歌还没放完,赤井先生就坐到沙发上,用手捂住脸,眼泪哗啦哗啦地流。这场面谁见过哟?一屋子探员都懵了,没人敢动,没人敢说话……”

赤井大大方方地搂着女友,似乎并未感到不好意思,但还是拎着柯南的后领,把他提起来放回了地上。“要是毛利小姐遇到危险,你能有多镇定?你这小子。”他反驳了一句,便扯开了话题,“话说回来,拜托你的事怎么样了?东西带来了吗?”

见这人大言不惭的模样,柯南半月眼无奈地回答:“嗯,带来了。”他脱下身后的书包,从中取出一个圆形的黑色天鹅绒首饰盒交给赤井。

赤井接过首饰盒,点了点头表示感激,面对朱蒂郑重地打开了它:细细的金链子上,一颗塔希提黑珍珠散发着神秘的光辉,是他专门为她订制的手链。望着朱蒂惊讶又着迷的眼神,赤井不住地笑了。黑珍珠是天空伤心时的泪,他再也不会让她落泪了。

那天他将她送进当地的医院,被医生护士强硬地赶出了手术室,只好与柯南在热带小岛上不安地游荡。听闻塔希提黑珍珠举世闻名,他便想送历尽磨难的爱人一颗,表达歉意和深情,请求宽恕和修好。然而到了珠宝店里,两位直男却看得眼花缭乱,怎么也无法从一堆项链、戒指、耳环中选出适合她的。最后还是柯南灵机一动,拨通了母亲有希子的视频电话,在她的建议下挑了颗原珠,带回来委托她认识的日本首饰匠人加工。

他将手链戴在恋人白皙的手腕上,诚挚地说:“你现在就和我一起回家去吧。”

朱蒂点了点头,系上了手链的搭扣,如同牵上了北极星与十字星的线,扣上了她与秀的同心锁。远扬的帆终将靠岸,他们回到了彼此的港湾;今后无论在哪个半球,他们都再也不会孤单了。

【秀朱】1.9 致木棉

“其实,橡树也是爱着木棉的。”

 

*前八篇《澄清》《进展》《宿醉》《家庭聚会》《落英》《同伴》《谈话》《妯娌》,此为第九篇

*灵感源自舒婷《致橡树》,赤井告别过往,结束与朱蒂的长跑

*全文约5500+字

 

东京十二月已十分严寒,就连习惯了纽约冬天的朱蒂也有些受不住。赤井与高层公寓的房东和楼管协商,提前开了暖气锅炉,偌大的套间当晚就温暖了起来。第二天是周末,见她像阳光下的猫咪般舒展身姿,盖着毯子窝在沙发上沉沉睡去,他难得没有将她吵醒激情一晚。他小心地关掉她的游戏主机,收好手柄,轻轻将她抱回卧室,放到两人的双人大床上。他为她塞好被子,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回到客厅,阴沉的夜幕在占据一整面墙的玻璃落地窗外散发寒意。他点燃一支烟,喝了口杯中的波本威士忌,托腮皱眉沉吟,仿佛在仔细思考着什么。当指尖烟从整根变成烟头,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工作手机上的短信发送键。

第二天清晨,他悄悄将朱蒂在他腹肌上乱摸的手移开,起身为她准备早饭。待鸡蛋培根和鲜榨橙汁上桌,他解开围裙回到卧室,鼓起嘴在她耳边吹了口气。

“再睡五分钟……”他的睡美人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今天不行哦,我们说好的。”他浅笑着从衣柜里翻出一套黑色大衣,扔在她的被子上。

朱蒂睁开了眼,翻身面对同居男友。“是今天吗?”她眨眨眼,凝神问他。

他点了点头,扶她坐起身来。她戴上眼镜,摆弄着内搭白毛衣,显出几分紧张。他握了会儿她的手,安抚她的情绪。两人换上相似的全身黑衣,同去客厅吃早饭。

 

吃完早饭,赤井驾驶福特野马载着朱蒂,往东京市郊驶去。他们开离林立的高楼,经过田园和村庄,穿过郁郁葱葱的行道树,在一处公墓前停了下来。两人开门下车,发现路边还停了一辆白色马自达。朱蒂歪着脑袋看了会儿,觉得有些眼熟。

两人走了一段路,发现这块平时不太有人光顾的墓区门口竟立着个孤零零的身影。那人身穿肃穆的黑西装,头顶绀色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底下浅金色碎发和小麦色面庞。那是赤井昨晚下定决心邀请的人:日本公安的警察,降谷零。

“你来了。”赤井挽着朱蒂穿过马路,少有认真地停在他面前,“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来。”

降谷零掀了下鸭舌帽,表情莫测。三人一道朝公墓内部走去。

他们踏过笔直的大道,穿过无人踩踏的草坪,在一棵樱花树下找到了思念之人的墓。墓碑非常干净,除了飘落的樱花瓣外,几乎没有要清理的杂物。碑石下部是长方体,就像他的事业一样刚正不阿;顶端是拱弧形,就像他的性格一样温柔坚定;中央以游云惊龙般的行书刻着:诸伏景光之墓。

“你好,苏格兰。”赤井沉闷地清了清嗓子,发出问候,“我们来是想告诉你,黑暗组织已经消亡,涉案人员都被逮捕了。”话音落下,他以余光瞥了眼后方的零,对方依然一副深沉莫测的面貌。他于是柔和地望向身旁的朱蒂,示意她开口。

朱蒂向这名同行的墓碑庄重行礼。“你好,我是美国联邦探员朱蒂·斯塔林,是黑麦威士忌,即卧底特工赤井秀一的搭档和女友,与他一起负责摧毁组织的任务。”她介绍完自己,沉痛的惋惜便代替了礼貌体面的微笑,“我真不愿在这种情况下认识你。你是一名尽职的警察,优秀的特工,人民的英雄。你的故事不应该就这样结束。”

她从黑皮包里取出一瓶麦卡伦威士忌,轻轻放在了墓前的草地上,琥珀色液体在玻璃酒瓶中澄澈透亮。那是她让詹姆斯专门从苏格兰选好寄来的,是007詹姆斯·邦德最喜欢的威士忌厂牌。

朱蒂回到赤井身边,侧头看着他。赤井取下身后的黑色背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把吉他,是他在黑组假扮男子乐队时用的那把。吉他的表面擦得透亮,显然最近保养过。

“找不到你那把了,用我的吧。”他缓缓走上前,将它竖在同伴的碑上。他单膝跪了下来,一只手握住墓石上的“景”字,一只手扶住墓碑,像极了四年前夜幕下,他在天台上牢牢握住他的左轮手枪。尽管此刻不如当初,再多的解释也无用了。

“对不起,没能救下你,我真的很抱歉。这是我那段日子里最大的遗憾。”他闭上双眼,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对不起。”

他在碑前跪了许久。朱蒂企图上前扶他,降谷零默默伸手拦住。

待他起身退下,便轮到了零。他走到挚友的墓前,微微弯起嘴角,神情仍然深邃,伸出胳膊与他默契碰拳:“安息吧,景。”

三人静静地站了好久。待他转身的时候,望向赤井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释然。朱蒂明白他们仍没有冰释前嫌,但她感到,这名负重前行的多面男精英,终于比从前轻松些了。

赤井对他点了下头,领着女友往大道另一侧的墓区深处走去。

他们在几团灌木丛中找到了半荒废的宫野家族之墓,那对夫妻及其大女儿的姓名依稀可辨。不知不觉间,他脸上发自内心的遗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晦的严肃。这状态好像有点像在黑暗组织卧底的日子了,朱蒂心想,真有这么不愉快吗?

朱蒂上前清理三人坟前的枯枝败叶,首先便是那女子。左边是她母亲的坟墓,她发现石碑下部潦草地刻着她的婚前姓名,世良艾莲娜。她记得这个姓氏,他母亲和妹妹的姓氏。

“她是……?”朱蒂寻求确认般询问。

“对,那是我母亲的亲妹妹。”赤井肯定地说,“她的两个女儿都是我的表妹。”他将左手从黑色长风衣中抽了出来,放进朱蒂大衣的口袋,握住了她的手。

朱蒂弯了下嘴角,不知道是不是在笑。“我让你们单独待会儿?”她开口问道。

“不,不用。”他赶忙回答。可来不及了,她已抽走了手,退出灌木丛,背对他等待。

赤井叹了口气,再次看着那女人的墓碑时,眼底里有一分愧疚,但更多是无奈和不知所措。事到如今,他总算可以坦诚地面对她,这名有恩于他,几乎为他而死,却从未为他所爱的女子。

他犹豫地看着她模糊的名字。他从不喜爱藤蔓般的女子,温驯地依偎在他身上,用纤细的手臂挽住他,为他做饭洗衣、打扫房间,而他要做的似乎只是匀出一边肩膀。他很清楚,实际从不像她想得那么简单。她急切地想把自己贩卖出去,不惜用她的生命和妹妹的前途来换;她不关注他的实际身份,不介意他接近她的目的,却也与他没有任何实质交流,从未试图与他相互了解,到丧命前夕还不清楚他的真名。她根本不了解他,却费尽心思地将他绑在身边;不,她依赖的根本不是他,她只是迷上了一具伟岸男子的空壳而已。

痴情、柔弱又乏味,只有无趣的日本大男子才会迷恋那样的女人吧?在那段日子里,当他艰难摆出温和表情看她时,眼中从没有浪漫的愉悦。她博得了他的同情,却丧失了他的尊敬,当她触犯法律的底线,更是亲手埋葬了他对她的最后一分怜悯。若是留在日本做她的伴侣,每天重复无人在意的单调日子,所谓的家只是一间配备了保姆和充气娃娃的旅馆……她想过吗,那种生活不可能是他想要的?赤井摇了摇头,决定不去猜测已故之人的想法。

“那是我女朋友朱蒂。在我来日本执行任务前,我们就交往一年了。”他瞥了眼身后,忍不住笑着向她介绍。如果进展顺利,今天晚些时候,她就不是他女友了吧?他想起车的副驾驶,眨了眨眼,将飘走的思绪拉回来。

“我们保护了你妹妹的安全,消灭了组织。现在志保女士已在欧洲攻读博士学位,不会再有人因你家的研究而死亡或陷入危险了。”他诉说着她唯一家人的情况,冷静到有些淡漠。于他而言,与她家相关实在没有什么美好回忆。

“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和惦记,谢谢你包容我的卧底身份;我很抱歉利用了你对男友的渴求,也很抱歉没能阻止你行危险之事。”他诚挚而直接地表达了一段时间来对她的内疚,之后眼神骤然变得犀利,“但你要知道,我是联邦特工赤井秀一,我从来不是诸星大。”

说完,他便转身踏出灌木丛,牵住朱蒂的手。

朱蒂对他笑了笑,没有多问什么。特工的直觉令她很难不注意到,那位日本公安站在稍远处的树荫下,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盯着那片树丛看。宽阔的枝叶挡住了他的面庞,但依然能辨认出他的目光落在宫野艾莲娜的墓碑上。她无意窥探他人隐私,便与秀一道往回走。

他们来到大门口,即将离开这片墓地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呼唤:“赤井——”

两人回过头,形单影只的降谷零停在他们背后不远处。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再次开口时,他神情柔和了下来,以一句话告别了两名曾为他视作敌人的FBI:“谢谢你们。”

赤井嘴角上扬,由衷地微笑。朱蒂则对他露出了阳光般的笑容:“要好好生活呀,降谷先生。”她替自己和男友祝愿道。

零望着这对热恋中的情侣坐上红白跑车离去,这才坐进自己的马自达。他最后望了眼身后的公墓,也驱车离开了。

 

“所以,现在去哪儿?”福特野马的副驾驶上,朱蒂问身边人。

“兜兜风,怎么样?”赤井盯着挡风玻璃前的风景,嘴角不住地上扬。

朱蒂笑着默认,这是他最喜欢的约会方式。

当她撑着脑袋欣赏窗外的田园风光时,他眼角余光不停地偷偷瞥她。她不知道,早在他见到她的那一刻,当她顶着一头向日葵般的金发,眨着湖水般湛蓝的双眼对他微笑,她便夺走了他埋藏在心底的所有温柔;当她屏息凝神对准电子靶开枪,她击中的不只是十环靶心,更扣响了他自十五岁起便几近封闭的心门;当她主动告白,对他发出浪漫邀约,她开启了他三十岁之前最绚烂多彩的日子。唉,他怎会忍心将她抛下呢?他意图保护她的安全,却遗弃了她的安全感;他手握方向盘,亲手撞向了他们的感情堡垒,裂痕至今未完全修复。

但她却是那样坚贞地爱着他,固执地不愿放下武器,倔强地待在他身边。她对他露出动人的笑容,驱散组织为他留下的持久阴霾;她也犀利地与他合作行动,处理他一人无法解决的难题。她爱他本人,更爱他们共同的理想和信念,与他一起怀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奋战在抗击黑暗的第一线。她是大家的副指挥官,是她的倾力让摧毁组织成为了可能,也是她敏锐地发掘了酷小子柯南,确保了接下来步步为营走向成功。没有人不爱她,没有人不信任她,没有人不尊敬她——也没有人不知道,她属于他。

并肩战斗,势均力敌,强强联合,他向往那样的伴侣,也始终未忘记自己的心之所向。随着时光流逝,他一天比一天更迷恋她;即使无法以恋人的身份相处,他也不能忍受别人多看她一眼。而在她重新回到他的怀抱之后,他更是意识到,自己一分钟也不想再等了:他想让她定下契约,彻底永远属于彼此。

他将车停在一条河边,放下车窗与她休憩。河上船只穿梭,对岸烟花绽放,一片美好祥和。眼见五光十色的火树银花将她灿烂的面庞映照得透亮,他搂住她体贴地问道:“要不要靠近一点看?”

“好啊,我都不知道今天这里有烟花!”朱蒂按下车窗探头观看,像只快乐的小兔子。

“那你帮我导航?”赤井将头侧向窗外,掩饰莫名的紧张。

“不是你找的地方嘛,怎么不认路呢?”朱蒂埋怨了一句,但还是像往常一样,拉开储物柜的抽屉。她瞧了一眼,疑惑地愣住了,“你的平板呢?这里面只有一个盒子。”

“拿出来吧。”赤井努力表现得平淡,波澜不惊,“把它打开。”

朱蒂拿出盒子端在手中。那是一个深蓝的天鹅绒珠宝盒,用缎带绑着高洁的白色蝴蝶结。她缓缓将其打开,里面竟是一枚戒指。珍贵的天然红宝石宛如熊熊燃烧的火焰,像他的感情一样浓郁、炽烈而神圣。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朱蒂,”他终于转过头,望着她的眼睛,吐露一生中最重要的请求,“我们结婚吧。”

朱蒂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茫然。自从六年前他漠然说出那些令她心碎的语句,她便将他除出了她的未来规划。她与他共同抗击黑暗,分担风雨,这便足够了,她不祈求更多。即便半年多前与他复合,她也只是享受当下,仅此而已。

说到底,她和他本来就像两棵树,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然而注视着这块代表他姓氏的热情珠宝,她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没设想过与他的未来,是因为就婚姻而言,她从没考虑过别的可能,只有他才能担负起与她的生活。即使没有伴侣和孩子,她也能终身精彩,但若组建家庭,他是她过去近三十年来唯一可能的选择,她只愿同他。

她取下那枚红宝石戒指,主动戴在了自己右手无名指上。“我愿意。”她笑着把手塞进他的掌心,“我愿意!”她大声说道。笑着笑着,就绽出了泪光。

赤井伸手抚过她的面庞,用手指擦去她的泪水,将她紧紧拥入了怀里,久久不肯放开。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眶也湿润了。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他的女友,她是他的未婚妻。

烟花大会接近尾声,空中绽放出朵朵最璀璨的红玫瑰。这是世界对他们的祝福,他们会像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一样,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尾声

每年十二月七日,挚友景光的忌日。降谷零按照习惯,在前一天给四位兄弟扫了墓,单独留在人世的自己终于享受了片刻寂寞时光。然而当晚接到赤井秀一的邀请,他还是决定前往。

在赤井向他女友介绍宫野家的时候,他在后方的树荫下远远望着宫野艾莲娜的墓。曾几何时,那名女医生的记忆是他黑暗中唯一的纯真美好,是支撑他拼搏下去的动力所在。在她失踪之后,他曾无数次设想过她的遭遇,却没想到再次见她却是以警察与犯人的身份,没想到她的研究令日本陷入危险,导致许多人无辜丧命。

在失去挚友的那段日子里,他对赤井,对他们FBI,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憎恨吗?现在想来,或许他一直知道答案。他只是太孤独、太痛苦了,迫切地需要一根锚来固定自己悲惨的人生。在这种情况下,那个冰山般冷硬又全能的美国人似乎成了最好的选择,而他果然替他背负了墓石。面对他锋芒毕露的敌意,他和他的同事给予了他最大程度的尊重和包容,就连他的搭档和恋人朱蒂女士也对他怀着发自内心的照顾。但他却趁她失去重要之人心碎无助的时候窥探她的秘密,无论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他真该向她道歉。

在他向他们道谢告别的时候,她对他露出了向日葵般阳光的笑容,似乎他从前的作为对她的伤害完全不存在。啊,怪不得赤井这么喜欢她。那家伙这次带着女朋友,是来告别过去的吧?或许,他自己也是时候放下执念了。

他看着他们坐上红白相间的炫酷跑车,真是相配的一对啊。他认得赤井的表情,伊达班长走进珠宝店挑选送给娜塔莉小姐的订婚戒指时,也有一样的神情。他弯了弯嘴角,改天让风见以他和公安部的名义,挑选一份贺礼寄给他们吧。

微风吹拂,植物的清香让他耳目一新。他侧头望向公墓对面的恒温公园,发现在一片樱花树旁边,不知是谁将南国的木棉与北国的橡树种在了一起。铜枝铁干,红硕花朵,希望他们都能幸福快乐,希望没有人被遗忘。

【秀朱】1.8 妯娌

“你的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前七篇为《澄清》《进展》《宿醉》《家庭聚会》《落英》《同伴》《谈话》,此为第八篇

*文如其名,本篇讲述朱蒂和由美的见面。由于由美是本篇双女主之一,所以也加了她的标签,不妥删。

*全文约5200+字

 

七月到了,烈日炎炎。朱蒂身穿一套暗红裙装,步行至港口区,钻进红白相间的福特野马,换上墨镜遮挡太阳,发动跑车往以局里名义租下的办公楼驶去。今早秀又多喝了几杯,为了防止他再次酒驾,她只好帮他去把昨晚下班后停在港口的车开回去。来日本近一年,她已习惯了右驾驶日系车和道路,偶尔开左驾驶美系车,也能迅速切换过来。她打开车载调频收音机,寻找自己喜欢的电台。

算起来,和他正式复合同居也两个多月了吧。这段时间里,他似乎仍然沉浸在重新得到她的惊喜中,每天一回家就迫不及待地向她索要拥抱,每晚都将她扣在怀中,在她胸前的温柔乡中浪漫至死。想到这里,她便忍不住浅笑,赤井家的男人都这么热情似火吗?她知道他的弟弟秀吉也是如此,在她认识的日本人中,只有他们兄弟会在公共场合毫不介意地亲密称呼自己的女朋友。但由美小姐到底是怎样的人呢?最近在他家的聚会上都没见到,她有些好奇。

她调着按钮,突然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杂音,瞬间皱紧了眉头。那是警用对讲机?她这才想起这辆车上的收音机被秀改造过了,可以收到警方的频率。随后传来几句指令,简短却急促:“代码10-32,10-57 F。犯人驾驶一辆黑色丰田SUV,于杯户港大街远离港口两个红绿灯处从南向北逃逸。请通知附近路段的交警立刻设置路检。重复,代码10-32,10-57 F……”

日本警方也用通用代码吗?朱蒂放慢车速,良好的特工训练同肌肉记忆般涌上大脑。10-32和10-57 F代表持枪人员造成致命伤后逃逸,是很严重的事件。不过,杯户港大街不就是她所在的这条街道吗?她立即打开地图和GPS,利用赤井的设备寻找附近的符合描述的车辆。

 

“这么严重?好,我和三池马上安排。”接到佐藤的电话,由美便忙碌了起来,在道口设置路检闸口,把每辆经过的黑色丰田都拦下询问。道路上很快排起了车龙。然而没过一会儿,便有一辆黑色轿车慌忙转弯,压过双黄线,碾过路障,逆行冲了过去。应该就是那辆了吧?她立刻用对讲机通知前方的交警和民警,让他们拦住这辆她眼皮底下违反交规的嚣张车辆。

她话音刚落,另一辆福特野马红白闪电般逆行划过旁边的车道,司机是个戴墨镜的外国人。在风驰电掣冲过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对方微微侧头,沉定地望了她一眼,像是在为打破交规而提前向她道歉,让她恍然间有一种看电影的错觉。这下女警站不住了,丢下手中的活,钻进巡逻车,一踩油门追了上去。只要她还在,就不会让日本街头上演《头文字D》的情景。

她一路向前,经过绿植被碾压的隔离带,避开躲得歪七扭八的小汽车,扶起慌忙中侧翻的骑车人,终于在第三个路口处见证了这场追车大戏。靠右侧的福特野马不断将黑色丰田往绿化带上逼近,时不时以车头撞击它的车身。没过几轮,丰田便招架不住,使劲往前超了一段后失去控制,在马路上旋转360度,撞停在了绿化带上。

“FBI,不许动!把枪扔掉,双手抱头,趴在地上!”没等她到达,前方便传来一名女子洪亮的喊声,不容置疑,霸气外溢。然后是几下短促清脆的搏斗声,随后又是几声枪响。这案子已经重大到引来美国人了吗?她立刻通知了强行犯三系的同事,告知他们具体地点和犯人状态,随即赶了过去,不让外国特工在她们的领土上受伤。

她将巡逻车停到路边,走上前见到了惊人一幕:犯人车尾和车右侧全撞烂了,车门和后视镜上有几个新鲜的弹孔,看子弹大小不是他的枪射出的。那辆福特野马停在右边,车头和左侧车门有明显的撞击痕迹。在两辆车中间,一名金发碧眼的白人女子用膝盖狠狠压着趴在地上的犯人,他的枪在距车头五六米远处,看样子是被她踢开的。她以左轮手枪紧紧抵住犯人的后脑勺,很美式地念着米兰达警告:“你有权保持沉默。如果你不保持沉默,那么你所说的一切都能作为你的呈堂证供……”

多年交警经验令她很快还原出了到场几分钟前的现场状况。“这,这也……”她捧着脸,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太帅了吧!像美国大片一样!比美和子还帅!”

“抱歉,习惯使然。”犯人趴在地上,双手被扭在身后,吓得一动不动。见日本警察到达现场,他可怜巴巴地投去了求救目光。女子放开了他,略带歉意地朝她笑了笑。此刻她收敛了方才的气势,向日葵般的金发迎风飘扬,就像猫儿一样无辜和无害。很难想象真正遇到危急情况的时候,她会立刻化身大型猛兽,咬断敌人的脖子。

由美闪着星星眼,满脸都是对美女特工的欣赏,完全没听到稍后赶来的高木一到现场,就对这个美国女人无可奈何地抱怨道:“不可以哦,朱蒂老师。这里是日本,不可以这么暴力地执法啦……”

“可是他手上有枪哎?按我们美国的法律,我可以直接把他击毙的,我已经手下留情了……”

 

这场事件处理得还算利索,就是把车撞了。要是让秀知道,他又要嫌弃她的车技了。朱蒂与高木警官交接完事项,微噘嘴拉开车门,思考把车开去修理厂还是4S店。

“等一等,特工小姐——”见刑警们离开,由美才回过神来,跑上去叫住了她,激动得忘了问名字,“你,你真是帅爆了!下午等我执勤完,去喝一杯怎么样?我从来没见过活的美利坚特工哎!”

朱蒂愣了一下,她从没收到过这样的邀请,来自一名日本女警。她印象中大多数日本女人都以温良恭顺为美德,少数有实力的也仿佛对自身的魅力毫不知情。可眼前的褐发女郎对她活泼地眨着眼,大方地介绍起了附近的酒吧和麻将馆,看得出活得自信而充实,而且毫不介意他人的看法。“没问题。”她回答道,“就在附近的小酒馆吗?”

“对,就在我最喜欢的酒吧。”她指了指街角一座古色古香的居酒屋,“她们家的小牛肉美味极了,外国人一定要尝尝!”

“OK,那等你下班,我们不见不散。”朱蒂微笑着答应。

“宫本,我姓宫本,是这一块的交警。”由美开心地说,一边撕下一张罚单,“不过你刚刚逆行了,有空记得去交罚款哦。”

 

晚上六点,由美与晚班的同事交接班完毕,告别了同她一道下班的苗子,来到了早晨提到的居酒屋门口。那名美国女探员已停好了车,看样子没有把车直接开去维修,她开的罚单还夹在前挡风玻璃的雨刮器上。她热情地向她打了招呼,便带着她走了进去,在一张靠近吧台的双人桌旁坐下。

她们点了炖牛肉煲、清蒸鲈鱼和几个特色小菜,当然少不了新鲜生啤,一人一扎。还没等菜上齐,两人便攀谈熟络了起来。她们从东京美食谈到美国好酒,从工作遇到的奇葩事件谈到交往过的男人,仿佛失散多年的老友。期间由美几次面带不满,嫌弃地按掉了手机上的未接通话。

“你男友吗?他很关心你嘛。”第三次的时候,朱蒂笑着打趣这位新认识的朋友。

“他呀,莫名其妙离开了我好几年,我还以为他甩了我呢。要不是我查案恰好碰见,我都不知道他就住在东京。现在也是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动不动就瞒着我不知道干啥。”想到熊吉之前突然离开,神神秘秘的样子,由美就气不打一处来,翻了个白眼。虽然不久前她才知道,他是为了集齐将棋的七个冠军头衔好向她求婚啦……

“是不是男人都爱玩这套啊?”听了她的话,朱蒂也打开了话匣子,鼓起腮帮子气成了河豚,“我男朋友冠冕堂皇地甩开我走了三年,回来之后像闷葫芦一样,什么都不告诉我。最近突然硬要和我复合,切……”

“嗨呀,为什么我们这么棒的女人总会遇到那种狗男人啊!”由美恼火地与她撞了下啤酒杯,灌下一大口,“你可别轻易答应,想想他是怎么对你的,不能便宜了他!”

“你说得有理,我们也应该让狗男人们尝尝被抛下的滋味。”朱蒂咬了咬嘴唇,也喝了一大口。虽然他已诚心向她道歉,两人复合同居几个月了啦……

“看来两位小姐都没有遇上好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一名大腹便便的壮汉晃着酒杯,轻浮地来到她们身边。他毫不见外地将酒杯放在了她们桌上,在联排沙发上坐下,不安分地搂住了朱蒂的腰,“那你们可真幸运,遇到了我,标杆式的日本好男人。”

朱蒂利落地将他的手臂移开。她收起笑容,嘴角耷拉下来,刚要开口拒绝,便看到坐在对面的由美走了过来,咧嘴不知真笑假笑,自然地勾住了他的脖颈。“好男人,是吧?”她夹紧胳膊,站起身来,迫使那人也不得不起立,“是不是想找几个配得上你的女人度过这个夜晚?”

“是,是啊。真没想到,能遇到这么热情的小姐呢……”男人额头冒汗,讪讪地猜测她的意思。

他话音未落,身边的便衣女警便绕到他身后,猛地环抱住了他的粗腰。她以武术的力道和舞蹈的柔韧性抱住他向后下腰,将他举到空中又摔倒地上,同时不忘中气十足地喊出招式:“美和子亲传,德式背摔——”

砰地一声,男人面朝下摔在了地上,发出的巨响令酒馆所有客人都为之震动。有人惊得将筷子掉在了桌上,有人呆看着忘了起瓶盖。唯一不意外的好像只有朱蒂,她带头啪啪地鼓起掌来。

“看来今早你不需要我帮忙也能制服犯人嘛。”她伸手扶起由美,吩咐服务员将两人的啤酒续满,爽快地与她碰杯,大喝起来。

“这种事情,小意思啦。互相帮助,互相帮助。”教训完流氓的由美更加心直口快,与对面的女探员嗨翻了天,“那就让我们为日美两国的友谊干杯——”

“好耶,干杯——”朱蒂不断灌下啤酒。酒量不好的她开始头晕,餐桌上方玲珑的吊灯仿佛在旋转,但还是与新认识的女友喝酒聊天,“你叫由美吗?我怎么感觉在哪儿听过……”

“你全名是朱蒂·斯塔林?我也觉得你的名字有点耳熟哎……”

 

晚上十点,赤井根据车载定位装置追踪到那家居酒屋门口,望着面前的跑车发呆。挡风玻璃上的逆行罚单并不让他疑惑,可路灯的昏暗也遮也不住车头和左侧车身的凹陷和掉漆,显然又发生了交通事故。果然他母亲玛丽又说对了吗,朱蒂受他影响,开车也变得鲁莽了?今早她所在的码头附近好像发生了公路追逐案,不会和她有关吧?

“哥哥,你怎么也在这儿?”他正想着,背后传来秀吉的声音,便收起手机转过身。弟弟依然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鬓角两边的头发不安分地翘着,看起来不是来喝酒的。

“我来找朱蒂。她开着我的车,本来应该中午处理完事就回家的。我靠车载GPS找到了这里。你呢,你又为什么来这里?”他疑惑地眨了眨眼。

“由美糖,她从晚上开始就没接我电话!我来看看她是不是又来喝酒了,这儿是她最喜欢的地方。”秀吉受女友冷落,有些委屈,但又无从发作。

兄弟俩面面相觑,掀起帘子,走进了酒馆。刚一进门,他们就很轻松地找到了各自要找的人:由美在吧台前稍显宽阔的半块空地上,手中拿着一瓶啤酒,颤颤巍巍地对身前的小餐桌手舞足蹈,嘴里喊着:“来啊,咱继续喝……”

而她对面的正是朱蒂。她面颊泛红,双臂安详地环成了圈,像家养橘猫一样趴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肘边还摆着半扎没喝完的啤酒。显而易见,两人都醉了。

“她们……没见过面吧?”秀吉扶住由美,将她手中的酒瓶放在桌上,无奈地搂着她走向门口,“是怎么坐到一起喝酒的……”

赤井却似乎并无诧异。他一把捞起朱蒂,把她稳稳背在背上,去吧台前结了她们账。“需要我送你们回去吗?”他小心翼翼地将女友放进车的副驾驶,为她系好安全带,探身询问艰难扶着弟媳往回走的弟弟。

“麻烦了,哥哥。”秀吉帮由美坐进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把为她准备的湿纸巾和呕吐袋拿了出来,“这次别吐人家车上了啦……”

 

“什么,那个美女特工就是朱蒂老师?”第二天由美轮休,她借着酒劲睡到了下午,起床后便在同居男友口中得知了惊人消息,“你哥哥前段时间苦心孤诣想追的就是她?”

“是啊,大概三个月前他终于成功了,和她搬到一起住了。昨天早上你遇到她,应该就是她帮他把车开回去的时候。那辆福特野马还是大哥的呢。”秀吉向她解释,一边把煮好的粥放到床头柜上,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由美张嘴吸走了那口粥,干脆抢过碗和勺子,大口往嘴里送。昨晚到现在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她饿坏了。可刚碰到舌头,她就被烫得叫了起来。秀吉连忙给她递凉水。

“哎,原来他们已经同居了啊。”她喝了口水,突然想到了什么,“不过,他当年真是这么对待她的?亏他还能重新把她追到手。这就是你家男人的特点吗,都喜欢把自己女人丢掉?”由美挂起半月眼,意识到这家人并不是全都慢吞吞乐呵呵的。事实上,熊吉或许是他们中唯一性情温吞的。然而喜欢独来独往,把事闷在心里,不常沟通,或许是他们全家的共同之处。

她放下粥碗,起床就要去换衣服。“今晚我和朱蒂约了去购物,她要给我推荐一些适合夏天运动的内衣。时间快到了,我得走了。”两人昨晚一见如故,已迅速成了好友。

“你大概不用去了。”秀吉在她身后说,“朱蒂老师虽然制服了逃犯,但她撞了大哥的车,还把自己喝醉了。因此,她不得不听大哥的话。接下来几天啊,她都会按他要求待在他身边,接受他的车技训练。”

“可是她的车技明明不赖啊!昨天她把犯人逼进内道,把他的车撞得失控打转,却没有误伤行人。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由美据理力争,交警的专业令她作出明晰的判断。

“或许和他相比还不够精湛吧。毕竟,他们FBI要追的可不是一般犯人。”秀吉若有所思,“朱蒂小姐各方面能力都非常出色,唯独车技无法达到他心中的标准,为此哥哥一直很担心。现在卡迈尔特工也返回了美国,他觉得是时候补上这块短板,避免她在追车战中陷入被动境地了。”

“原来如此啊。你大哥看起来那么冷酷,没想到他还挺细心的嘛。”由美咧嘴打趣道。

“他一直细腻深情,尤其对他的爱人。”秀吉认真说着,搂住了女友,正如远处的高层公寓里,赤井搂住了朱蒂。

【秀朱】1.7 谈话

*前六篇依次为《澄清》《进展》《宿醉》《家庭聚会》《落英》《同伴》,此为第七篇

*时隔一年,终于要把这个坑填起来了

*本文包含轻生情节,请谨慎阅读

*全文约5800+字

 

东京四月,樱花烂漫,将空气都染成了淡粉色。赤井将福特野马停在路边,扶着脑袋盯着不远处一家星巴克。早晨的微风吹起他额前针织帽外的碎发,在他的左颊贴上了片樱花瓣。他转头朝风向处望去,副驾驶车门打开,朱蒂白皙修长的双腿跨入车内。她身穿赤红长款针织衫,外面搭了件深蓝西装外套,端着两杯美式咖啡坐了进来。

赤井不自觉地露出浅笑,接过她递过来加冰的那杯喝了口。他本想照常等上几分钟,却发现她没有忙乱地将咖啡店的面包塞进嘴里,只吮了口咖啡便系上安全带。最近他们要处理一桩跨国走私案。她打开副驾驶储物箱,从中取出他的平板,为他做好去港口的导航。

“吃过早饭了?”他明知故问。

“嗯,出门前吃了三明治。”朱蒂回答。

赤井嘴角上扬,心中甚是满意。女友总是熬夜到很晚,有时是工作,有时打游戏,早上七八点起床后时常没空吃一顿像样的早餐。他发现这一点以后,便在她公寓冰箱里塞满了自制的三明治,用的是他好不容易从波洛那家伙那里学来的配方。在那之后,她便再也不会急匆匆地钻进他车里,掸掉裙子上的面包屑了,但还是会在上班前带两人份的咖啡。作为合作多年的老搭档,他们越来越像结婚多年的老夫妻了。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现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称她为女友了吧?他们正式转岗东京几个月了,她在被询问起他们的关系时不再抢在他之前礼貌到疏远地回答,也不会在他向人介绍女朋友时面貌僵硬。他不是没注意到,在他利落地完成工作之后,她会面带欣赏地瞥向他,眼神里还有一丝娇羞。周末和假日,他们约会之后,两人会顺理成章地一起过夜。其实他们已经在像恋人一样相处了吧?

然而有一点却是他始终无法跨越的障碍。他几次在两人赖在床上爱意正浓时提出搬来和她同住的请求,都被她推却了。他明白,她内心依然有些芥蒂,他开车经过阿笠博士宅邸时,她的神情一目了然。每当这种时候,他都想停车抱住她。可她对这事绝口不提,他也不好贸然问起。自作的苦果必须自己吞下,还好他有耐心。

 

前方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拉索桥,下方的河道水流湍急。赤井莫名觉得今天这条路上的车流比往常拥堵,便自觉放慢了车速。再往前开一点,他看见一条车道被围了起来,中间停了几辆闪着警灯的警车,还有交警在指挥交通。又有什么案件吗?他四下望了望,酷小子和他的朋友也没在附近啊。

再往前开,他见到几位民警和消防人员,中间竟围着千叶警官,正指挥他们做什么。而在这群人身旁,满头大汗地打着电话的正是高木警官。赤井与朱蒂见状皱起了眉,他向外侧变道,将车停到警戒线内,终于看清了现场状况:前方不远处的桥栏上坐着一名女子,一条腿已跨到了护栏外,正情绪激动地向面前一小撮警察喊着。他于是按下车窗,招呼两位认识的警官走近,同搭档一道询问具体情况。

“小川万由子,25岁,普通白领。她与男友订婚一年,本来马上要结婚了,但男友突然悔婚与人私奔,于是来这里轻生。”出于对朱蒂的信任,高木警官很快告诉了他们这名女子的基本信息,“今天早晨接到报案,我和千叶正好在附近,就迅速赶了过来。我们已经联系了干预专家,但与东京警视厅最常合作的那位正好有事不在,现在正在紧急联系别的干预者,但都没法很快赶到……”见小川女士情绪难以稳定下来,他难掩焦虑,忙乱地用西装衣袖擦着额头。

“所以,她是因为失恋想跳河?”赤井向来不理解日本的自尽文化,只好抿嘴思考。可他还没回话,身边的朱蒂便开了口,稳重又不容置疑,“这事非常严肃,交给我来处理吧。我在FBI接受过相关训练。”

高木警官似乎被她坚决的态度说服了,宽慰又犹豫地走到旁边和千叶警官商量。“请你带着其他警察暂时撤离吧。可以在远处默默查看,但不要走到她能看见的地方。她很明显并不信任你们。”待他归来,朱蒂已在现场下达了命令。赤井在她口袋里塞了一枚纽扣式窃听器,送她开门下车,然后按她的指示将车开到了桥对面的河岸上。

朱蒂独自一人穿过隔离出来空无一车的马路。她走上桥边的人行道,对女子露出微笑。“万由子?”她直呼其名,却没有刻意套近乎的别扭,“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是来陪你一起的。”

 

见到桥上女子的那一刻,朱蒂就明白她是个善良的人,不想哗众取宠,也不损人利己,就像她一样;她也是觉得生活欺骗了她,就像几年前的她一样。可她也很清楚,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一样,单凭自己的信念熬过来的。面对到场的警察,她既难堪又下不了台,只好僵持在原处。很多时候,轻生者需要的只是一个友善的笑脸,她希望能拉她一把。

她摆出果断决绝的神色,对她说明了来意,观察到她明显地犹豫了。即使精神穷途末路,也不想伤害他人,不愿拖人下水;比起用戾气对待万物,她更习惯将悲愤的攻击性对准自己。她十分理解这种感受,心中涌起一股同伴情谊。

“你知道吗,我前男友在我这儿装死,却躲在他女友妹妹的隔壁,想尽办法保护她,为此还学会了做饭。”她走到女子身边,靠在桥栏上,没有望她,“难以置信吧?”

“我的未婚夫,和我最好的朋友跑掉了。”女子咬牙切齿,却情不自禁地流下两行清泪,“上个星期,他们还在和我一起,准备婚礼……”

“是啊,前一天他还和你黏在一起腻歪,带你出去看你喜欢的画展,后一天他便告诉你,他没法同时爱上两个女人。”朱蒂真实地冷笑了下,声音通过口袋里的麦克风传到对岸人的耳边,“把你留在原地,独自面对一切冷酷……”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就要被这样对待?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朱蒂话中的情感触动了女子,她又一次激动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朝身边喊道。

当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她只是需要有人来告诉她。“错就错在你的强大。你善良又独立,不想给人添麻烦。你让他觉得比起你,他更需要待在其他人的身边……”朱蒂叹了口气,侧头第一次认真看着这名女子,“但是你知道吗?他没有错。”

“他离开是因为他觉得,没了他你依然能活下去。你想证明他是错的,那就跳吧,我陪你一起。”朱蒂说着也爬上了栏杆,跨了一条腿过去,“或许当我们都变成了猫,他们回忆起我们,会把我们留在心底吧……”当她举重若轻地说完这话,她的余光分明看见女子被她逗乐了。淡淡的微笑在她未干的泪痕上荡漾开来,那么好看。

她于是真诚地望向这名受伤的女孩,绽放出向日葵般阳光的笑容。

此时女子两条腿都已翻到了桥的外侧,手扶栏杆固定身体。朱蒂向她伸出一只手,她不自觉伸手去抓。她的指尖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只剩一厘米,就快成功了。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女子双手都已离开桥栏,身体重心偏移。在她碰到朱蒂手指的一刹那,她脚下一滑,向下方河流坠了下去。

朱蒂没有犹豫。她向前探身,抓住她的手臂,跟着她落向了水面。

 

按照搭档的指示,赤井将车停在对岸顺流而下处,以便若对方真落入水中能及时搭救。他通过耳麦仔细倾听两人交流,越听就越是屏住呼吸,越是愧疚和自责。他清楚,朱蒂所言即是她的真实想法。要想骗过敌人,必须先骗过自己;同样,在自我毁灭边缘徘徊的落难者也只有真情实感才能打动。他践行这样的原则,朱蒂也学得很好。可是此刻,她越是表露真情,他就越是难过。这些年来他都做了什么,让她经历了什么啊!

朱蒂追着落桥者跳入了河中,他倒吸了口凉气,却毫不意外。他清晰地看到,她在空中翻身抱住了女子,带她安全地落入水中,避免不合适的姿势让她的颅骨和身体砸得粉碎。女子不会游泳,在水中本能地抓紧了她,像秤砣一样把她拖下水。她于是尽力将她拉起,让她的口鼻保持在水平面之上,同时不让湍急的水流把她冲开。这一切并不容易,即使在水中,他也看到她的额上冒出了汗珠。

赤井的行动快得让旁人惊叹。河边锁着条快艇,他从船夫手中抢过钥匙,飞速开锁后跳上点火发动。他不顾快艇主人的惊诧,不顾急转弯溅起水花浇了赶来的高木警官一身,脚踩油门向河中心驶去。

朱蒂竭力确保小川女士安全,在水中挣扎渐渐透支了体力,但还是努力把她托到水上。当赤井驾驶快艇来到她们身边,她先是将她举了上去,确保她扒住船沿,让赤井率先将她拉上船,随后才气喘吁吁地在他的帮助下上了船。她将船上仅有的一块毛毯让给了她,仍在河上时眼神始终未离开她,防止她再有冲动之举。直到快艇靠岸,女子被赶来的警察接上了救护车,她才松了口气,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我觉得……我得休息一会儿……”朱蒂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朱蒂,朱蒂!”赤井还没停好快艇,便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她,“朱蒂,你还好吗,回答我,朱蒂!”

他周身的一切似乎失去了声音,所有认识不认识的警察和路人都不存在了,只剩白茫茫的一片,和倒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的她。他的大脑停滞了,唯一还有能力完成的动作就只有失控地大喊大叫,不顾一切地呼唤她的名字,摇晃她的肩膀。这不是真的,不可能会发生,他就要彻底失去她了吗?

“赤井先生?赤井先生!”啪的一声,他的脸上一片刺痛,世界慢慢恢复了声音和色彩,回归理智和清醒。他的面前是高木警官,似乎比他还要不知所措,只好用一巴掌让他醒来,“朱蒂老师的生命体征平稳,呼吸和心跳都十分正常。她只是因体力不支而晕厥,没有生命危险。”他抱歉地望着这名美利坚特工,战战兢兢地说。

赤井眨了眨眼,没有责怪他,立刻帮助赶来医护人员,将朱蒂抬上了担架。他再也不会像满月那次一样,将受伤的她留在原地,远远望着她被接走了。他会好好地守在她身边,一步也不离开。

“她是我的爱人,请允许我陪护。”他斩钉截铁地说着,不容置疑地爬进了救护车内。他用宽大的掌心把她的手包了起来,将她泛凉的指尖焐热,悲伤和内疚几乎从眼中那片深绿中滴了下来。他不该让这种事发生,他本来就不该让自己的女人受任何伤害。

半晕厥半清醒时,朱蒂感到自己倒在了某人的怀抱里,那烈酒与烟草的味道是她无比熟悉的。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模模糊糊地听着他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其中她从未听过的真实恐惧让她动容。她想握握他的手,告诉他自己没事,可动弹不得。他告诉陌生人她是他的爱人,而五年以来第一次,她不再有倔强反驳的冲动。

“等等,朱蒂老师和赤井先生是一对?”千叶警官挠了挠头,疑惑地看了看身旁一脸感慨的高木警官,“FBI居然允许正在交往的情侣搭档出任务吗……”

 

朱蒂过不久便醒了过来,在赤井执意陪同下在医院做了检查,确认并无大碍。他们询问稍后赶来的高木警官,得知小川女士身体良好,而且已经打消了轻生的念头。据说她不停地询问她的联系方式,想要登门拜访感谢,朱蒂笑着表示不用。最后,他看了眼这对来自美国的特工情侣,大方地告诉他们可以晚两天再去警局做笔录。赤井谢过他,载着朱蒂回家了。

赤井把朱蒂送回她的公寓,她把外套放进洗衣机便往卧室走。赤井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再逃离自己,回避问题。

“医生说我得好好休养。”她头也不回。

“朱蒂,我们得谈谈。”赤井郑重其事。

僵持一会儿后,朱蒂小声叹气,和他在客厅面对面坐了下来。

“你在桥上说的那些话……都是你的真实想法吧?”赤井眉头微皱,难得诚挚地看着她的面庞,“我就知道,你心里一直过不去……”

朱蒂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赤井从她的眼中看到了默认,便继续解释道:“或许你难以相信,但我对那对姐妹从来没有半分浪漫的感觉。但你知道,为了摧毁组织而骗过敌人,我不得不那么做,即使与她假扮情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艰难的事。事实上,你知道她们是我的表妹吗?她们母亲是我母亲的妹妹……”

“我他妈根本不在乎你为这个任务做了什么,投入了怎样的感情!你以为我是在跟一个死了的女人争风吃醋吗?”朱蒂忍不住喊出声来,爆了粗口,“问题在于,赤井秀一,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你怎么可以刚打入组织内部,就把我丢得远远的?你怎么可以与我来日本之后,还一直拒绝和我交流?你怎么可以自顾自地假死改换身份,把我蒙在鼓里伤心欲绝?这不是对待搭档的方式,更别提恋人。秀,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你受伤,不能让你陷入危险。我可以失去一切,唯独不能失去你。”望着女友冒火的蓝眼,赤井终于诚挚地表明了他的心思,“我不能让贝尔摩德、琴酒或朗姆盯上我最爱的女人,我连想都不敢想……”

“这不是你能做出的决定!黑暗组织杀死了我的父母,除掉他们是你的使命,也是我的。我和你一样自愿加入联邦调查局,就是为了将他们绳之以法。我选择了这份事业,也选择了它的负担和危险。你不可以借保护之名替我做出选择,剥夺我承担风险的权利,那是对我的不尊重!

“你在组织里的女朋友或许喜欢躲在你的臂膀下,即使恋人三缄其口、不管不顾,也依旧痴情追随。但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们相互照看,并肩作战。我以为你是知道的,以为你也是这样想的。”朱蒂的声音中有着难以掩饰的失望,但五年以来第一次,她的内心轻松了起来。

“她不是我的女友。她只是一名因我的失误而没保住的线人。而你,你是我用生命去信任的爱人。”赤井自知理亏,但依然镇定反驳,澄清她的误会。

“但你是对的。我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狂妄地执行自己的计划,很少考虑是否伤害了他人,尤其是我最在意的人……”朱蒂、母亲、真纯,不都是如此吗?王牌深重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头,“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对你,朱蒂。”

“在这一切之后,你要我如何继续信任你?要是你连至关重要的计划都不告诉我,我又怎么能确定你把我当作搭档,而不是手中的一枚棋子?你指望我如何与这样的男人交往?我可不是你锁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朱蒂语气缓和了些,话语间的心痛却仍清晰可闻。

赤井沉默了片刻,努力下定决心。再次开口时,他不知不觉站了起来。“我不会再丢下你,也不会再有秘密了。”他扶住她的肩膀说,“未来无论如何,我们一起面对。”

朱蒂同湖水般澄澈的蓝眼与他对视,眼底依然有悲愤,但显而易见地动摇了,神情缓和了下来。

“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保证不会丢下你了。”赤井用尽毕生的真诚,眼中泪光一闪,“今天在岸边,我第一次感到那样的恐惧。我难以想象失去你的生活。求你了。”

朱蒂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舒了出来。她微低下头,弯了弯嘴角。“玛丽说得没错……你们赤井家的女人,都有在同一棵树上吊死的习惯。”她抬头看他,有些委屈地微笑。

赤井惊喜地跨到女友面前,狠狠地将她抱在了怀里。他感到她像回到巢穴的小动物一般,感受他怀抱的温暖,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翅膀般扫着他的面颊。他终于把她找回来了。

“今天晚上我想吃寿喜锅,你应该知道一些好店吧?”他听到她拥着他说,“明天早上,三明治吃腻了,去给我做点日式早点吧……”

“等等,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同意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了?”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女友,喜上眉梢。

朱蒂挂起半月眼,一副“你说呢”的表情。赤井没再说什么,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扛回卧室,锁上了门。

【秀朱】迷失

“我怎样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

 

*独立短篇,赤井卧底失败回归美国后

*朱蒂父亲提及,包含原创设定

*全文约7400+字

 

美国第二大城市洛杉矶位于西海岸,以电影和好莱坞闻名。然而这座“天使之城”却并不总是发出圣光,肮脏污秽时刻隐藏在黑暗的角落。每天夜里十点至凌晨两点是夜生活的时间,也是光怪陆离的险恶蠢蠢欲动之时。只有真正的勇士才胆敢直面它的光明与晦暗,在这座滨海大市赢得自己的一席之地。

一名剃着光头的年轻男子推开一家夜总会后台的暗门。他二十出头,血气方刚,身强体壮,满身横肉,比在场其他寻欢作乐的男女活活高出半个头。他经过五光十色动物涂鸦的水泥墙壁,推开大声喧哗、欢闹起哄、吵嚷下注的人群,绕过围着铁丝网的高台软垫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在画着大猩猩的公共休息室门口,他小声报出姓名核实身份,领过写着“公牛”的锁柜钥匙圈,第一次以选手的身份走进这家地下搏击场,与实力超群的斗士们同台竞技。

同所有聚众赌博的娱乐场所一样,这座搏击场在合法与违法之间游走。万幸背后有贵人撑腰,比如某位好莱坞巨擘和她那大名鼎鼎的丈夫,令它几十年如一日火热到了现在。在这里,所有的选手都以动物为代号,像珍奇异兽一样关在铁丝笼里互相搏斗。每一战都在暗网上直播,成千上万的观众则会在线下注。除了不能把人打死之外,这里唯一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吸引了一大批追求高额赏金的赌徒,或是为冲破血管的肾上腺素着迷的冒险家。

代号“公牛”的年轻选手走进马戏团后台般的休息室,观察在场他熟悉不熟悉的知名斗士。角落里那名块头是他人两倍的壮硕男子,因肤色苍白到有些发灰而采用了“犀牛”的代号,在今年四月前保持了两年零落败记录。扎着脏辫的棕肤健美女斗士,眨着黄眼上下打量他,是令无数对手倒在她蛇步之下的“非洲树蝰”。为了让对手掉以轻心,有些选手也会取不那么威风的代号,比如那位小个子黑人拳手“耗子”,五年前第一次上场便不出所料地打败了当时的冠军“大象”。他心里清楚,这里每只动物都不容小觑,是不可轻视的强敌。

然而他今天抽到的对手却很难不让他面露轻蔑。他从不知道“羔羊”也能在这般凶猛中生存下来,不成为各色野兽的口中餐。那是一位最近才加入的女士吗?看来第一战他是赢定了。

“嘿,看来我走了大运,今晚要面对的只是一只羊崽。”他脱去上衣,换上运动内裤,随口插入了一旁拳手们的交谈。

更衣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动物齐刷刷往他身上看。几位年长者眼中有些许鼓励,但大多数人都一脸复杂,静默地望着他。

“怎么了,她在这儿吗?”四面八方的目光令他摸不着头脑,他好奇地问。

“不,羔羊不在这里。”过了好些时候,身前的“耗子”沉定地回答。五年前入行的他,在新人入云的地下格斗界已经算老手了,但依然在月榜上维持着五到六名的战绩,十分不容易。备战铃声响起,他站起身,拍了拍这位无畏后辈的肩,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祝你好运,公牛。”

公牛重新入场,掀开铁丝网的边角破口钻进了全场中心的格斗台,身后的裁判用粗铁链将缝隙缠了起来。这里是众人注意的焦点,今夜他将在这里树立勇士的威名。比赛未正式开始,他活动筋骨做准备,发现他的对手早已上了场,站在圆台的中心等他。

眼前是一名欧罗巴女人,抿着嘴望着他。她金发碧眼,皮肤白皙,身材匀称,丰乳肥臀,看起来确实像一只洁白的羊羔。公牛皱了皱眉,这儿可不是好莱坞的摄影棚,她这样的可人儿来干什么?想到待会儿要与她对战,他不禁有些过意不去。他真不想毁了那张漂亮的脸蛋。

但现在可不是讲绅士的时候。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轻蔑到懒得浪费口舌恐吓她。“今晚待会儿有空吗?我会手下留情的,宝贝儿。”他嬉皮笑脸,对她挑了挑眉。

对方一言不发,紧了紧缠在拳头上的绷带。公牛发现,原本白色的绷带已老旧发灰,表面还有洗不掉的血迹。哨声响起,对战开始,他向前两步,以左直拳接右直拳挥向跨步站立,看似还未进入状态的羔羊。

不料,她上身灵活地闪避,轻松躲过了他的攻击。这小妞有点意思,公牛活动了下脖颈,刚想继续出拳,便感到自己右脸及对应的上半身重重地挨了一下。对方旋转飞踢,又稳又准地踢中了他的下颌关节。他不由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躯,将险些脱臼的下巴安了回去。场外观众的欢呼起哄声愈发嘈杂,好戏开始了。

羔羊没有给他更多的反应时间。她以惊人的力道向他冲去,以双拳、膝盖和手肘猛击他的脸部、肩颈和腹部,每一击都正中他的关节或痛点,不留一丝余地。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又像飞鸟走兽,熟练中显出细致精准,无拘无束中透着一股狠劲。他几次被摔倒在地,几次被甩到铁丝网围栏上,但还好都很快恢复过来。两招下来,她握着双拳,摆着松垮的格斗式,对面前人弯起嘴角,露出一瞥骇人的微笑。

公牛咬紧牙关,盯着这名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女子。他好不容易在对方抬腿侧踢时找到空隙,使出浑身的劲将她狠狠掀翻在地,随后立刻跪坐在她身上,双臂左右出击,企图将刚刚的拳头全部还给她。而比起上一回合,她的躲闪虽少了些速度,但依然准确,还能找到时机重重敲击他两侧的太阳穴,令他头晕眼花。她抓住这三秒抬起大腿踢他胯下,趁他吃痛半立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抬起右膝顶他腹部痛点,反将他踹翻在地,猛踢他的头颅。

公牛眼前一黑,感到自己浑身乏力,动弹不得。无数拳头落在他的眼睛、鼻梁和唇齿间,缠着羔羊双手原本就不干净的绷带沾上了更多血污。他终于倒地认输,还能看清的一只眼瞥向铁丝笼外。

他觉得自己或许是眼花了,但似乎有个长发黑衣的身影从欢呼的人群中划过。金发女子犹豫了,停止了挥拳。下一刻哨声再起,他的第一战结束了。

“今晚第一场胜利属于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羔羊!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来到这里,便摘得了桂冠,今夜她又一次卫冕成功!”在晕过去之前,公牛听到主持人通过巨大的麦克风喊道,押了她的赌客兴奋得大喊大叫。不会吧,她是最近三个月的卫冕冠军?在他身上,新手的运气为何如此惨烈……

 

接下来是公开赛,在场每个人都能上前挑战上一轮的胜者。自从羔羊三个月前以压倒性的优势抢走所有风头,近几个月已经很少有人敢主动挑衅她了。事实上接连好几个晚上,这一轮都是直接过的。然而这一次,在主持人习惯性地调动气氛,以高额赏金激昂地诱惑观众加入时,一名从未见过的挑战者爬进了铁丝笼。

那是一名高大的亚裔男子,有着一头笔直的长发和一双深绿的眼睛,细长上挑的眼角拥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威慑力。他走进场内,从容地脱去上身的黑色长风衣和白体恤,赤裸地面对眼前的对手。他身体精瘦却肌肉分明,骨骼清奇,俊美挺拔,明朗地迎接在场内外的目光。赛场上方的液晶屏幕上显示,他的代号叫“灰狼”。

无人注意到,羔羊原本淡定的眼神闪过一丝惊诧和慌乱。

俱乐部的所有者是一名高挑优雅的女士。她戴着精雕细刻的纯金面具,从三层的玻璃观景台上俯瞰,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数月前这名女子第一次来到这里,她便闻到了她身上不同寻常的味道。即使衣着性感狂野,她也一眼看出她不同于这里大多数选手。她从未在无人看管的街头野蛮地混日子,但也不是温室里娇生惯养的花朵;她不是无事可干只得靠拳头挣饭吃的二五仔,也不是追求刺激和地下世界名声的毛头小子。然而第一场赛后,她便同意她留下继续。不是因为她融合了西方擒拿和东方功夫的独特武艺,只因为她挥拳的样子像是想要所有男人都打死。哈,她完全能体会那种感觉。

她将金面具转向新入场的神秘男子,只见他目光炯炯地盯着羔羊,像是要把她吃掉。他是因为这才取名为“灰狼”的吗?而羔羊一瞬间微蹙的眉头和握紧的拳头也令她好奇。他俩认识吗?有点意思。她挥了挥手,示意裁判吹哨开始。

好在羔羊很快恢复了镇定。哨声响起,她罕见地主动发起攻击,蹙眉握拳朝灰狼冲了过去。对方看起来似乎早有所料,行动却像来不及反应,稍后退了半步,以面颊沉重地接住了她最先两拳,牙齿发出咯咯响声。这成功的突袭给了她鼓励,她疾风骤雨般发起了下一轮进攻。而灰狼除了最基本的格挡,便只是连连后退,不一会儿便被逼到了铁丝壁上。铁笼外高呼震天,场内近身格斗的行家却皱起了眉:这名第一次出现在这里的奇怪男子,他像知道她接下来要打哪里似的,却不躲不闪,任她的拳头、手肘和膝盖落于他全身。他这是在干什么?全场好些人疑惑不解。

羔羊继续发挥与她代号完全相反的威力,迅速有力地发起致命的袭击。而她的对手依然躺平,消极的态度差点就要让上万观众相信他只是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鸡选手了。就在她要以她经典的旋风踢将他彻底敲晕时,直播画面清晰地捕捉到,这只黑发绿眼的灰狼闪电般伸出左臂,分毫不差地抓住了她的小腿脚踝。

观景台上的女士在面具之下撇了撇嘴角。扮猪吃虎?几个月前那只小羊初来乍到,也是这样震撼了全场。他利爪般的手指将她牢牢扣住,就像雄鹰抓着猎物。然而她非常肯定,他抓着她将她微微拉近自己,侧头对她小声说了句什么。正是这句话令她彻底失去了平静,面露狰狞之色,咬牙抬起另一条腿灵巧地夹住他的脖颈,用尽全身的力量将他朝右甩去。

灰狼及时放手,巧妙翻身,稳当落于地面。他苦笑了下,摊开刀片般的手掌,重新认真面对他的对手。这次她刚一出击,他便迅雷不及掩耳地展开回击。他像研究过她的招式和身体一般,精确地抓住她行动的缺陷,灵活地以攻为攻、以守为攻,虽点到即止,却招招致命。他没有使出全部实力,像是不想伤害这只羊儿,但不妨碍几下就让她气喘吁吁地落入窘境。截拳道?对自由搏击有了解的观众认了出来。

她像一阵疾风,他如一股流水;她肌肉虬结,他青筋暴起;他们如龙争虎斗,又像腾蛟起凤,在针锋相对中完美糅合了力道与柔美。在场和屏幕前的观众直呼过瘾,不断加大下注筹码,但三楼那张为面具遮掩的面庞却没有一丝笑容。他们或许能骗过他人,却骗不过她的眼睛:与其说这两人在格斗,不如说他们在调情,在鸾回凤翥中隐忍地表达对对方的感情。她有预感,自己马上就要失去不止一位王牌选手了。

铁笼内高潮迭起,两人动作快出了重影。最后一击,灰狼交际舞般将右旋转身的羔羊扣入怀中,右掌平砍她腰腹某处,霎时剥夺了她的力量。平时受到攻击不出五秒一定振作起来的她,这一次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只得瘫软在他的怀里。随后,他忽略周身震天响的欢叫呐喊,将她平放到地上,蹲下身看着她。

羔羊倒在地上,周围的一切都渐渐淡去,只留下她与这名居高临下的攻击者。她不得不回望那双鬼火般的绿眼,咬牙切齿地感到那种三年未有的感觉涌上了心头。他压到了她的麻筋,令她一分钟之内动弹不得,倒地不起的时间长度足以判他得胜;而她这个弱点正是三年前与这位对手训练时发现的,全世界只有他一人知道。

哨声又起,灰狼获胜。他的神情柔软了下来,对地上的羔羊伸出了手。但这位失败的对手却不理睬他的示好,自己稳住身躯站了起来,竭力不让人发现她仪态僵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羔羊来到二楼西侧的一间屋里。这里是这家搏击场卫冕冠军的休息室,同时也是历代冠军的纪念品陈列屋。所有在俱乐部中保持了一年及以上冠军纪录的选手都能将自己的代表动物亲手留在朝南的墙上,供后来者瞻仰。过去几个月来,这几乎成了她的私人房间。她有料想到自己不久后或将离开,但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更没想到会是输给他。

她走到南面的装饰墙前,观赏在这家古老的格斗场所光辉留名的冠军们。灰狼从她背后默默走了进来,关上了房门。在他面前,泛黄的墙纸上有用钉子敲进去的虎熊蛇皮面具,也有以龙飞凤舞五彩斑斓的油彩画上去的猛禽和走兽。她盯着墙面,抱着双臂,没有回头。

“那里,公羊先生。”她突然指着自己右上方不远处挂着一只大白羊的头颅,它的双角弯了整整两圈,精致漂亮又威风堂堂,“我的亲生父亲。他年轻时曾在这里保持了整整三年的零落败记录,直到一名英国口音的男子相中了他,把他选进了联邦调查局。这是他故事的开始。

“他的介绍人却怎么也想不到,仅仅十年之后,他将前往他的宅中,收他们夫妇烧焦的尸体。与他一同返回的还有一名八岁的小女孩,那场对外宣称‘意外事故’的唯一幸存者。她哭着闹着拒绝隐姓埋名,不肯躲躲藏藏,硬要他训练她加入FBI。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父亲死后,我时不时就会回到这里,提醒自己出生何处,告诉自己不要忘了为什么而战斗……”她捏了捏眉心,仍旧没有回头,“你为什么来这里,秀?”

“我本来以为你是来警告我,揭发我违反局里的规定,私自参与这种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活动。”她回忆起这晚第一战,他一闪而过的身影分明是为了让她看见,直到他自己也爬进了铁丝笼,“所以,你来这里干什么,秀?”

她转过身,三年之后第一次直视这个长发绿眼的男人。她本以为自己早已释怀,将同他一道甜蜜苦涩的过往丢在繁华的曼哈顿了呢。然而他刚一现身,还是打破了她保持的冠军记录;正如数月前他刚一回国,便令她假充许久的平静危如累卵。累积数年的情绪在她心中燃起冲天怒火,令她无法自持,只得跑去西海岸的地下搏击场发泄躁动,迷失在了暴力的鲜血与汗水中。

他回望这名令他日思夜念的女子,她天真澄澈的蓝眼如今充满了复杂的痛楚。他知道,他的离开也同那个组织乌鸦般的翅膀,为她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在他铩羽而归后,她清楚自己不该心怀怨恨,不该为本已心乱如麻的他增添更多负担,因而她只是冷漠躲他,拒绝与他有工作外的接触,将彷然无措藏在好莱坞的灯红酒绿中。

然而她怎么可能骗得过他呢?他同熟悉枪支一样熟悉她的脸庞和身体,她脸上的每一处每丝肌肉都被他千百次地吻过。他只是看着她,便理解了她所压抑的一切。她恨那些黑衣恐怖分子,恨他们夺走了她的父母和往昔的生活;她怨身为王牌的他,怨他无情地碾碎了她的心。而在这一切之上,她更恨她自己。她恨自己没有足够的实力,无法同他前往日本卧底,与他一道负重前行;她恨自己没有足够的魅力,无法将她所爱之人留在身边,在朝朝暮暮中偷走他的真心,成为他心底难以忘怀的神圣。

他明白她。她对他的误会,她的矛盾和痛苦,他全都知道。观众席上只稍一眼,他便数出了她身上全部新添的伤口和疤痕,也知道她想揍的根本不是那些二流拳手,他们不过是她发泄怨气的简单平替。她让他想起中学时那种愣头少女,总是与大自己几倍的霸凌者扭作一团,在课后躲在无人的厕所中擦拭一身伤。再怎么懂事和顽强,她仍是一个需要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孩子啊。

“别闹了,朱蒂。”他央求般地重复场内僵持时他对她说的话,“跟我回家吧,你可以随便揍我。”

就这样吗,这就是他大老远跑来LA找她的原因?朱蒂抿嘴打量他,神情没有缓和。她抽出原本抱着的手臂,狠狠地甩了他一记耳光。

赤井没有躲闪回避,没有眨眼,任她巴掌落在他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低头看着她脚下的地面,显出做错了事低头认罪的模样。是啊,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瞄她,观察她的面色。打得那么重,她的手疼不疼?他带给她的伤痛够多了啊。

他的目光扫过她上半身,发现她胳膊内侧有几处他没见过的乌青,便抬起她的手臂仔细查看。他将那几块淤血抓在手中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于是抬头温和又抱歉地望她。

这关心的动作击溃了朱蒂最后一层防御。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怎么可以还像对待恋人一样对待她?她鼻子一酸,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往下掉。赤井吃了一惊,她从未在他面前落过泪,无论多重的伤、多大的委屈,她都咬着牙默默承受,就连他对她说那些无法原谅的话时,她也不让他见一滴泪。他从衣袋里掏出手帕递到她面前,见她不接,便擅作主张摘下她的眼镜,轻轻擦拭她的眼角。

朱蒂深吸一口气,硬是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挤出残余的泪水,抓过手帕边缘想吸干净,却感到眼皮磨到了一处不平整。她睁眼查看,发现丝绸手帕的四个角上,都用金线和绿线绣着精致的向日葵,像她的面庞一样灵动可爱。

她不止将手帕迅速塞回给它的主人。没等他反应过来,她便到了他怀里,啃咬他的唇。

(激情片段,约200字)

他用那股炽热的烈火燃烧着她身心的冷意,融化她攻击他和她自己的坚冰。只有在她这儿,他才能燃起这股火焰呢。她是他的向阳花,他的灯塔,他的启明星,离了她他也同样迷失。他该怎样活在没有她的世界里?数月前那位特工没等他指令便擅自行动,导致任务失败的那一刻,他心中某一部分竟涌上一股久违的轻松。那是一种解脱的感觉,他终于可以回到爱人身边,再不用与无聊的大和女人强颜欢笑了。

他们来了足足七八轮,才精疲力竭地牵着手瘫倒在地板上,就像三年前他们在局里的格斗场,在他带她去的日式会馆训练后一样。当詹姆斯告诉他西岸这家地下搏击场,这才是他脑中想象的画面,与她共享最私密的双人对决。他几乎忘了自己原本只是想把她劝回家呢。这是只有他才能完成的任务,正如她是只有他才能驯服的野兽。

朱蒂几近呆滞地盯着天花板望了好久,似乎才回过神来,想抽出攥在赤井手中的手,逃离这个给她带来许多快乐与痛苦的男人。但这只灰狼却以习武者的力道坚决地抓住她,将她拥入怀中,再不放她在野外乱冲乱撞。他同捕食者咬着猎物的脖颈般将她牢牢扣住,仿佛要把怀中雪白的羊儿献祭给爱神厄洛斯。他的执着地坚持着,朱蒂终于瘫软了下来,重新在他身边坐下,轻轻靠在了他肩上。

过了一会儿,他的肩上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熟睡的她就像他梦中的天使,只剩天真纯粹的美貌,令他忍不住欢喜地感慨。即便伤她至深,过了那么久,她依然那么信任他,足以在他怀中安稳睡去。这怎能不让他发誓,要用整个余生来守护她的美好呢?

他像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般将她抱起,悄然走出这个是非之地,将她放到他的车里。他找了家她习惯的酒店,思考后还是订了标间,将她放到一张床上。他用热毛巾小心地为她擦身,换上干净的睡衣,将一切安排妥当。而后,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这才钻进另一张床的被窝。

她仍无法完全原谅他,他知道,积攒了三年的怨气不是一夜之间能消退的。但无论她今后用什么态度对待他,他都不会再离开她,不会让她落入要用生命冒险的境地了。他要陪着她,守着她,就像太阳陪伴月亮,国王守着皇后。

赤井望着天花板,三年来第一次显出轻松的神色,回到彼此身边的他们不再迷失。洛城夜色华灯闪耀,终有一天,他和她将有心欣赏这份美景,一定会的。

【秀朱】房事

“房事,就是在房间里做的事:D”

 

*独立短篇,为与组织最终较量期间的故事

*这间房间有什么特别?看了就知道。

*全文约7800+

*老规矩,这边只能发清洁版,完整版见WB

 

“到了。”赤井用万能钥匙打开门锁,朱蒂在他身后微微蹙眉。他将她迎进屋,自己步入后锁了门,这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放下了些。

这天早些时候,他收到水无怜奈逃亡路上发来的信息,得知他冲矢昴的伪装身份已暴露。不仅如此,苦艾酒还揭露了帝丹高中前英文外教朱蒂·斯塔林是他特工搭档的事实。陷入危险的不只有他,他立刻以手机定位找到朱蒂,将她塞进车内,展开了逃亡。

詹姆斯安排FBI撤出日本之后,他们在东京市内的安全屋便无人维护,难以投入使用。收到消息后,他立即派遣卡迈尔前往离他们最近的一间,可最快也要第二天下午才能准备好。在此期间,他们的去处成了问题,万幸灰原哀提出姐姐生前的居所租期未满,可供他们躲藏一夜。

身前朱蒂已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皱着眉头,沉定却犀利地四处查看。这间公寓许久无人居住,桌椅和书架上都攒了一层薄灰。她的目光划过地板上杂乱无章的医学书籍,在宽大的皮鞋印上停留了片刻,又蹲身用手指蘸起少许与周围不同的灰尘,认出是风干后的烟灰。显而易见,在居住者离开后,有人私自闯进过这件屋子。

赤井满意地点了下头。从现场迹象判断,他几乎可以肯定搜查者就是琴酒和伏特加。即使这两名黑暗组织的扛鼎干部,也一定想不到他们会躲在自己几个月前才搜查过的组织基层成员藏身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是每个特工都明白的道理。

朱蒂开始仔细审视桌面、床铺、书架和其他角落,看样子是在排查窃听器和其他可疑设备。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相册,他远远望见朝他一面的高光相纸上是那对姐妹的合影。这大概是那女人的家庭影集吧,他看朱蒂随手翻了几下便合上放了回去,莫名觉得她的神情比往常要严肃。

不过,将这类常规工作交给朱蒂,他很放心。作为他长久的搭档,她很清楚不同状况下该做什么,又要怎么做,完全不需要他指示。这也是为什么他总把任务中最重要的部分交给她把关,让别人处理其他简单的事务。无论何时何处,她永远是他最信赖的伙伴和最默契的战友。

然而,朱蒂在他心中却远不止如此。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她的面庞发愣。他望着她湛蓝澄澈的双眼,猛然意识到这是他假死以来第一次与她独处一室。他有多久没和她好好在一起,说两句只有他们才懂的话啦?上天为她关上了安全之门,却为他打开了机遇之窗。他一定要好好把握,不能浪费了这个机会。

“你看完就休息吧,我去做饭。”他对她说了声,便钻进厨房,处理在便利店购买的半成菜品。他要做的是咖喱土豆牛肉,配上海草和紫菜饭团。虽然情况紧急,来不及弄得太细,但她应该没尝过他的手艺吧?

他在厨房里轻松找到了各类厨具,琳琅满目看得他眼花缭乱。当年他在组织卧底的时候,那女人就是在这里给他做的便当吗?其他事他或许不想回忆,但他不得不承认,她很擅长做饭。要是当时收敛一些嫌恶,问问她有什么秘诀就好了,他一边搅动咖喱一边想,尽管那种大和女人,问了也不一定会告诉他吧。

有了在工藤家的试验,他很快做好了两人份的咖喱饭。他越悉心准备,就越兴致勃勃,甚至从橱柜里翻出了花瓶和一小束干花作餐桌装饰。他本还想点上几根蜡烛,后来觉得既是躲避追踪,还是低调为佳。他将两份饭放在茶几两侧,在沙发一侧摆上为她准备的筷勺和刀叉,自己则搬了个椅子坐她对面。完成之后,他才脱下围裙,通知正在卧室写字台前翻看一本生物工程类书籍的她洗手吃饭。

他等她入座,才在她面前坐下。见她无意识地嗅了嗅香味,他忍不住得意地笑。今天的咖喱应该没有调得太甜吧?无论如何,都希望能符合她的口味。

朱蒂用勺子舀起咖喱,没往嘴里送,而是让其滴在米饭上。她望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心事重重地板着脸。她尽力克制,装作无事发生,却怎么也无法将土豆牛肉送入口中,而这一切自然逃不过他的绿眼。

“怎么了,朱蒂?”他关切地询问,“有什么不对吗?”

“没,没什么,一切正常。”她用勺子搅了下土豆,机械般汇报道,“屋内没有窃听器,电话答录机也很干净,里面的留言都被清除了。无论屋主生前如何,它现在都是一间安全的房间,至少躲上一夜不会有大问题。”

“那就好。”赤井回答,但这并不是他所关心的。他放下筷子,微皱起眉,竭力读懂她的表情,“我想知道的是,你怎么了?你好像不太开心。”

“我没事。”矢口否认后,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斟酌词句,“谢谢你带我过来,还为我准备晚餐。”她淡漠地说出冰冷的外交辞令,言语间听不出丝毫感激。她显然生气了,可是为什么呢?

“还不是有个小傻瓜,只会弄熟食和西餐。”赤井弯起嘴角,想要逗逗她,活跃气氛,“没了我,你吃什么呀?”

啪地一声,朱蒂手中的勺子掉在瓷盘上。屋内气温降至冰点,空气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在她周身汇聚成气流,即将活火山般冲着面前的男子喷发。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秀?”她低下头,眼镜反光,“你以为我会放任你玩弄我的感情,忍受你的羞辱吗?”

赤井怔住了,这是他从未想过的指控。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我带到你女朋友家里,给我做你给她妹妹献殷勤的菜?你以为我是有多痴情,会对这样的羞辱忍气吞声?

“这是你女朋友生前躲藏的地方吧?她提出脱离组织的时候,是你帮助她找到了这间公寓吗?她就是在这间厨房里为你做出各式各样的精致菜品,让你感受到家的温暖吗?她摆在橱柜上的那些玩偶,有哪些是你在节日送她的礼物,你又戴着多少她们姐妹送的东西?”朱蒂冲他一股脑儿喊了出来,声音不知不觉带上了哭腔。赤井却忍不住笑了,她的想象力可真丰富啊!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了她发火的原因。她还在乎他,在乎得发狂。

但朱蒂却误会了他的笑容。她望了眼右边靠窗的床铺,竭力用讥讽的腔调,却控制不住哽咽。“今晚你打算让我睡那张床,自己睡沙发吗?就是在那张床上,你们俩……”她说不下去,别过脸从包里翻找纸巾,不让他看到涌出眼眶的泪。

她总是如此倔强,习惯隐藏她的脆弱,不代表她不难过。多年相处下来,赤井十分清楚,尤其几个月前在商场见她含泪追着“伤疤赤井”跑去。她的心中居然藏了那么大的悲伤,令他在心疼的同时追悔莫及。他抿起嘴唇呆望着她,内心不住地责备自己,竟忘了张口向她解释。

“你离开我的时候,我没有一句反对。必须以大局为重,先摧毁组织再谈情爱。后来你回来了,却离我像人造卫星那么遥远,再也不是我的男人了。但我没有一句怨言,我告诉自己,只要能和你一起共事,与你为一个目标奋斗,那样就够了。”朱蒂没找到纸巾,于是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竭力想把泪水憋回眼眶,“然后我以为你死了。我放声痛哭,我为你哀悼,我疯了似的寻找你的身影,最后却发现你换了身份,躲在你女友妹妹的隔壁,保护她,照顾她……”说到这里,她仿佛麻木了,风干的泪痕在她脸上渐渐淡去。

她停顿了一会儿,平息激动的情绪,再次开口时已平静到冷漠:“我依然会与你并肩作战,为摧毁组织而战斗,至死方休。但是,秀……赤井,我不会再允许你一边利用我,一边践踏我的感情了。”

她放下餐具,站起身,从橱柜中翻出一条睡裙。她拿着那件不属于她的内衣,挑衅般地望了他一眼,走进了浴室。

赤井放下碗筷,目送她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浴室中传出哗哗水声,夹杂着她哽在喉咙里许久的啜泣。他可以想象她将满脸泪痕对准喷头,楚楚可怜的模样,她不愿让他看到的模样。是他真的太执迷于任务了吗,竟让她产生了这么深的误会。他还以为他的爱意是众所周知的呢,不是已经把车钥匙给她了吗?

他悄声无息地走到浴室门口,靠在墙上等她出来。无论如何,他欠她一个澄清。就在连续不断的淅沥声险些让他睡着时,朱蒂一把拉开了门。见他就在外面,她吓了一跳,随即立刻摆出漠然的样子,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赤井睁开双眸,将她出浴的倩影尽收眼底。小号白色纯棉睡裙紧绷在她身上,愈发凸显她曼妙的身姿和丰满的曲线。睡裙的胸围小了至少两码。他咽下口水,喉结动了动,努力直视她的双眼。然而见她小兔子般的神色,他又不由抹去了打好的腹稿。

“朱蒂探员,我对你很失望。”他调笑般地说,“以你的敏锐,居然没有发现吗?这间屋子里摆的是单人床,客餐厅里没有公共餐桌,生活用品也全是女式。所有迹象都表明,这里根本没有男人生活过的痕迹。况且,只要注意便会发现,我开门用的是万能钥匙——我和你一样,今天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啊。”他浅笑着,试图让她明白她刚刚在饭桌前脑补了一大段多么荒唐可笑的情景。他没有对她撒谎,她知道,虽然此刻或许不愿承认。

“别把我当傻子。以你的能力,在离开前清除所有的痕迹不过是小菜一碟。而且不要以为我没有看见,地板上有烟灰,还有男人的皮鞋印。你在同我来日本之后还偷偷来过这间屋子?真不愧是你,赤井秀一,王牌男人……”朱蒂抱起手臂,轻蔑地回答。

“那不是我的,是他们的!”赤井突然激动了起来,声音高了两度,随即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郑重地辩解道,“如果是我,我不会把房间翻得这么乱,还在地板上留下烟灰。这不是我的风格,你知道的。”

朱蒂眨了眨眼,似乎终于相信了他的话。她放下双臂,听他解释。

“黑暗组织,我敢肯定他们来这儿搜查过,就在屋主死后不久。”他认真地看着她,显然花费了极大的勇气才向她袒露心意,“琴酒、伏特加,我竭尽全力保护你,不让你接触的人。”

“保护?”她下意识露出了几分鄙夷,“你觉得我需要你来庇佑,就像你隔壁那个小姑娘?”

“是的,因为我不能失去你!”赤井喊出声音,将自己积蓄已久的感情释放了出来,“我可以拿我的一切冒险,唯独不能让你冒险。我不能让那些危险的人碰你,绝对不能……”

这回轮到朱蒂呆住了。在她印象中,这枚银色子弹总是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样子,她没想到他会为了自己而如此失态。此刻,他的双手牢牢抓着她的双肩,深绿的眼眸紧盯着她,恶狠狠地想从她眼中挖出一丝信赖和依恋,仿佛没了她的肯定便是失去了奋斗的全部意义。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她的安全一直是他的底线。而沧海桑田过后,他也终于明白,他要守护的不只是她的生命;她的爱和她的心,他都要。

朱蒂红唇微启,匀称的身躯被他卡在怀里,肩膀被他掐得生疼。要是过去几年一直都是这样该多好,她多希望他不止这一刻将她抓得这么紧啊。但迟到总比不到好,她放松下来,微微闭上了双眼。

赤井没有挥霍她的应允。他探身向前,将她按在墙上吻了她。

(激情片段1400+字,详见WB)

“现在还生我的气吗?”他调皮地问道。

朱蒂静躺在床上,抚摸着他宽阔的肩膀和厚实的背部,发现自己已很难再积攒起对他的怨气了。他们是亚当与夏娃,是丢卡利翁和皮拉,是人类的造物主。她或许依然无法释怀,但今夜她与他和解。

她微闭上眼,稍挺起身,温柔地吻住了他的唇。

待两人气息几乎用尽,她终于放开了他的唇舌。女朋友抱着双腿在床上坐起,望着他的绿眼露出浅笑,像阳光一样驱散了他心底的乌云。他不禁觉得自己就像她的男宠,身体力行只为得千金一笑。可他却愿意这么做,这辈子都愿意。

“咖喱饭还有吗?”朱蒂的问题惊醒了他的白日梦,“我好像有点饿了……”

是哦,她还没吃饭呢。赤井笑了,他从床上爬起,给她去热饭。

 

第二天早晨,赤井醒来,发现朱蒂背对着他,像猫儿一样蜷缩在他怀里,指尖与他的手掌相碰;而他则用臂膀将她环住,一只手抓着她的手指。他愉快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小心地没有把她惊醒。他起床,思考着给她做点什么早饭。

待他将荷包蛋、黄油吐司和鲜榨橙汁摆到客厅的茶几上,朱蒂也醒了。她睁开双目,澄澈的蓝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仿佛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又为什么在这里。清醒之后,她见到眼前的男人系着围裙从容地忙碌,却没有放松下来。

“醒了?”他扭头看她,笑着打趣,“睡得好吗,小懒猫?”

“嗯……梦见你了。”朱蒂揉了揉眼角。

赤井喜上眉梢,却立刻被她下一句话泼了冷水。“梦见你和那对姐妹在一起。我叫你,你不答应。是个噩梦。”她起身坐在床边,戴上眼镜,接过他递过来的套装,边换边说。

“快起来吧。”赤井别过头翻了个白眼,语带气恼,“吃完饭我有东西给你看。”

朱蒂起床洗漱,坐到茶几边的沙发上。他为她煎了漂亮的太阳蛋,还用番茄酱在吐司上画了个笑脸。他还把她当成小孩子嘛?她露出这天的第一抹微笑,心中的不快也悄然散去。

她一口咬破荷包蛋,蛋黄顺着嘴角流下,滴到盘子里。赤井见状抽了张纸巾,伸手到她面前,把她的嘴抹干净。这才是他梦想中和她的相处模式,就好像他们从未分开过,现在已经结婚很多年了。

等她吃完早餐,他去洗碗收拾。回到客厅的时候,他发现她又在翻看昨晚那本家庭相册——今天早晨他专门把它找了出来,放在了茶几上。他擦了擦手坐到她身边,翻到其中较前的一页,向她展示他想告诉她的。照片上是两位白人女子,都有着浅黄的头发和深绿的眼睛,看模样像是姐妹。左边一位短发微卷,神情严肃;右边一位长发眼镜,面貌和善。

“这位是我母亲世良玛丽,或许你从前听我提过。”他指着左边的女子。不难发现,他继承了他母亲深绿的上挑眼。随后他又指向右边,“这位是她妹妹宫野艾莲娜女士,她也是……是那对姐妹的母亲。”

“当年她和她丈夫要加入一家可疑的药企,我母亲曾提醒过他们,但最终没起作用。后来的故事你都知道了,他们两个女儿都在那个组织里长大。”他努力让语气显得不那么轻蔑,但她还是分辨了出来,那是他对待罪犯的态度。

“我还想告诉你的是……她们是我的表妹,她们两都是。”赤井长舒一口气,总算把这个事实告诉了她。这下她总不会耿耿于怀了吧?他们本来就没有任何可能。

“什么意思?”朱蒂看着他,皱起了眉,“你乱伦了?”

赤井差点咬到舌头。她在想什么啊,她真以为他和她们有那种关系?仅仅这种想法都令他恶心,一阵干呕。早餐的蛋黄和橙汁的酸味从他喉咙里往上冒,与口腔的烟味混杂在一起。他立马钻进卫生间,漱了好久口才出来。

“你在想什么啊?!”他喝了口水,镇定下来,“你真觉得我会做那种事?”

“为了摧毁组织,我相信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朱蒂理直气壮,“你忘了吗,这可是你即使牺牲我,也要摧毁的组织啊。”

赤井一言不发,掐住她的后颈,把她的头埋进他的怀里。他抿起嘴唇,揉着她的金发,仿佛是自己受了委屈。他都这么解释了,她怎么还不明白他的感情呢?

朱蒂趴在他怀里,吸了吸蓝衬衫上他特有的味道,之后抬起脑袋,啄了口他的嘴唇。见到她调皮的笑容,他才明白她在逗他。他的心立刻变得像刚烤熟的芝士一样酥软。有这样一位女友,活泼又开朗,性感又妩媚,勇敢又顽强,谁还会去想别的女人呢?

她赖在他臂弯里,玲珑的鼻尖蹭过他的下巴,舔了舔他的喉结。就在他要把她扑到在沙发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只好稍推开怀中的美人接了电话。“卡迈尔说安全屋准备好了,我们可以搬过去了。”通话完毕后,他揽着她,无奈地说。

朱蒂倒是没有执念,起身便去收拾东西,清理现场。两人将一切回归原位,抹除掉自己停留的所有痕迹,关上房门准备离开。在并不宽敞的走廊里,他最后望了眼写着“宫野”的门牌,心情既沉重,又有些难得的轻松。

“对不起,我真的不希望你就此被杀。我也尽到了我的责任,尽量保护了你妹妹。”他在心里默默说道,“但你危害了公共安全,我想你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秀,快一点,电梯到了!”走廊末端传来朱蒂的呼唤,他立刻应了声,迈步朝她走去,就像大型犬摇着尾巴奔向召唤的主人。“除此之外,或许我应该告诉你的——我早已心有所属。”

他默念完对她的最后一句话,便告别了这间公寓,告别了关于它主人不愿回首的过往。他向前追上朱蒂,追上自己毕生的幸福。

【秀朱】天缘

“一入情网,便是永恒。”

 

*独立短篇,为组织覆灭后的故事

*朱蒂与赤井将如何找回彼此?

*全文约5000+字

 

周六上午八点,朱蒂按掉闹铃,伸手挡了下窗外溜进来的阳光,准时从单身公寓起床。

今天降温,需要换大衣,她于是打开衣柜翻找。她将移门拉到末端,有什么东西忽然闪了她一眼,令没吃早饭的她有些晕眩。她回过神来,发现衣柜深处挂着一件米白色大衣,胸口别着一枚向日葵图案的宝石胸针。

白金底座上,黄水晶、黑曜石和祖母绿镶嵌的精致花朵闪耀着光辉,璀璨得就像从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吃了三年灰。朱蒂愣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找了件厚薄适中的灰色大衣套上,将这件饰品同尘封的记忆一起关回黑暗。

她洗漱完,煎了两个荷包蛋,配上小熊麦片和牛奶当早餐。她整理好下楼,面庞浮现灿烂的笑容,宛如冬日暖阳。

“早安,克莱尔。”她经过底楼的楼管室,棕色皮肤的中年太太愉快地向她问好。她是个典型的拉美妇女,开朗好客。三年前朱蒂独自搬来,听说这样的美女还单身,她热情地要为她介绍对象,都被她婉言谢绝了。即便如此,她依然常邀请她到她家聚会,给她送来各种特色美食,“今天星期六,又去社区服务?”

“早安,卡塔琳娜。”朱蒂笑着回应,“是啊,皇后区的民众可不会自己接种新冠疫苗。”她朝楼管太太点了点头,便以旋转门出了公寓楼,向最近的地铁口走去。

克莱尔。三年了,她听别人这么叫她时已不再有异样的感觉,如同呼唤他人的名字。然而现在的她,再也不用扮演别的角色,不用以生硬的日语口音装作甜美的英语外教,也不用时刻准备当王牌的副手了——虽然老实说,她也不是不喜欢那样。如今她虽然又一次抛弃了从前的身份,却比以往都要更像自己。因祸得福,意料之中,她这么做的目的所在。

黑暗组织的任务收场后,朱蒂便切断了与熟人的联系,悄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作为富有经验的特工,她轻松地走完了所有程序。从删除朱蒂·斯塔林的全部档案,建立以假乱真的新身份,到销毁能追根溯源的私人物品,默默搬去提前找好的住址。她一丝不苟地办妥一切,没有请求任何人帮忙。

最后,望着纽约市的单人公寓和射击教练的工作,朱蒂松了口气平静下来,露出崭新的笑容。她从八岁起便持之以恒地为摧毁组织而奋斗,整个上半辈子似乎都在为它而活。当组织最终覆灭,她仿佛突然失去了方向。她需要一些喘息的空间,需要抛下一切来探索生活的可能。或许只有彻底重头来过,她才能认清自己是谁,还拥有什么,又需要什么。

况且,这个旷日持久的任务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留下的伤痛已远远超过美好。她熟悉和深爱的人一个个地离开,剩下的也一点点对她封闭了心门,她不想在过去的希望与失望中蹒跚踌躇了。

纽约州作为蓝州,民众对抗疫的抵触情绪没有那么大,但普及疫苗仍然不容易,尤其在贫困户的聚居区。朱蒂早早地来到接种点,照例做了常规检测和消杀,将社区为经常光顾的志愿者准备的防护服让给了一名秃顶的中年。他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显然不情愿于周末早晨出现在这里,一看便知是因违反法纪而被迫过来的。但当她将包裹全身的白衣递到他面前,礼貌地告诉他穿戴方法,他木讷的面上竟划过一丝触动,中规中矩地换上去做了准备。口罩遮不住她的微笑,但她依然将其拉好,迎接渐渐排起的长队。

上午的接种进行到一半,队伍中间突然一阵骚动。朱蒂前去查看,发现几个不三不四的白人青年正围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东亚女子。她衣着虽不昂贵,却十分整洁体面,细看还能品出稳重和经典,怎么也不像常年住法拉盛的基层华人。面对调戏,她温顺的脸上满是震悚和愠怒,却浑身僵在那里,嘴和身体都一动不动。

“她是谁呀?以前好像没见过。”朱蒂好奇地询问身边的当地妇女。

“李女士吗?她也是个可怜人。她的丈夫是亚洲一个国家小有成就的商人,承诺带她移民过上美好生活,她便说服她的父母,带上嫁妆跟他来到这里。谁料没过多久,他就卷走所有的钱和别的女人私奔了……

“她原本在家也算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委屈哦?无论如何,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医生说她的发声器官没有问题,应该是过度震惊而失语。有好心人将她安置在了法拉盛,无奈还有垃圾骚扰,烦不胜烦……”

朱蒂涌起一股对她的同情。她完全理解最信任的爱人撇下自己离开,从此再未归来的感觉。然而一直到三年前,她还竭尽所能地跟上他的步伐,愿意追随他上天入地,前往海角天涯。现在回忆起那一切,她仍觉得心中不是滋味。好在她挣得了当下的生活,这证明了那种困难是能度过的。她回过神来,发现几个流氓还缠着女子不放,甚至开始对她动手动脚。

“嘿,你们干什么!”她三步并作两步快走过去,大喝一声,惊动了他们,同时下意识地将女子挡到了身后。

“好呀,又来了个小妞。要一起玩儿吗?”那几人更兴奋了,挂着猥琐的笑渐渐靠近,企图围住她们。

朱蒂玩闹般地弯起嘴角,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她将身体重心稍稍上移,抬起左臂猛地肘击率先从后方包抄过来的黑发男子,又侧跨一步绊住他,以过背摔娴熟地将他甩向前方,撂倒了扑过来的黄发青年。她撩了下头发,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剩下一名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想刺向战战兢兢缩在一边的李女士。

“够了。”他的动作在一声令下中停住了。朱蒂寻找声音来源,发现是刚刚接受她防护服的中年男子。医用护目镜将他的眼眶盖得严严实实,却遮不住他白头鹰般锐利的目光。为首的黄毛刚想发作,对上他的眼神,立刻显出发憷的模样,叫上其他两人离开了。

“谢谢,先生……?”尽管现场情况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下,朱蒂还是感激地望着他。她还不知道他的姓名。

“菲斯克。”他转过身,淡淡地说。朱蒂这才注意到他身材魁梧,浑身肌肉几乎塞满了宽大的防护服。

“那么谢谢你,菲斯克先生。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她真诚地谢过他,挽起李女士的手臂,带她去接种点打完了第一针疫苗。“刚刚真是讨厌,不过他们应该不会再来烦你了。想去喝杯咖啡吗?”她眨了眨令人无法拒绝的蓝眼睛,挽起她走向了附近的咖啡座。

接下来的闲暇时光中,朱蒂尽力帮助这名女子,首先便是教她不把自己当作受害者。她为她介绍优秀的心理咨询师,陪她一道做团体治疗,在她情况好转之后,为她推荐合适的工作。她需要她的时候,她就赶到她身边,听她间断地表达自我,或只是坐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喂鸟。女子渐渐地开口说话了,朱蒂感觉她的心结也解开了不少。她意识到,或许不只自己在帮助她愈疗,她也在帮助自己打开心门,重新信任和接纳这个伤害了她的世界。

半年之后,李的失语症完全好了。朱蒂这才发现,她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口音虽少了些腔调,但用词和语法都十分规范,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她在一家为华人提供英语补习的机构工作,两人仍然保持着定期去咖啡馆小坐一会的习惯。

有一天,她们在露天咖啡座喝着卡布奇诺。李盯着朱蒂精致的面孔,若有所思地说:“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我前夫和那女人开车走的时候,我儿子骑着滑板就追上了高速,差点出车祸。”想到这里,她后怕地倒吸一口凉气,“但却有一辆车,好像是一辆福特,远远地看见前方有人摔倒在地,立刻以高超的技术刹车漂移,稳稳当当地横停在他面前,简直像《速度与激情》。不仅没撞到他,还给后方车辆留出了足够的反应时间,硬生生逼停了那条车道上的车流。”

朱蒂本想问她怎么没告诉自己她还有个儿子,但看她终于能平静地回忆过去,便没有打断她,耐心听她继续说。

“那辆车的司机下车之后马上打了911,把我儿子送到了医院。听我儿子诉说我们的遭遇之后,他给了我们很多帮助。他帮我办了移民,给我儿子找了一家公立寄宿学校送了进去,还承诺为我提供法律协助。但我当时还没法说话嘛,这事就这么耽搁了下来……”她微低下头,似乎有些羞愧,用勺子搅拌着咖啡杯中的泡沫。

“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让我想起他,可能你们的气质很相似?又或许因为,我来美国人生地不熟的,你俩都是我的大恩人吧。

“他奇奇怪怪的,一年四季都戴着帽子,喜欢向日葵和红色小鸟。他看样子像亚洲人,却有一双绿眼睛。对了,今天待会儿他就要来找我。哎,他好像提前来了——”话音未落,进门处铃声响起,李快活地举起手臂,向后方某人挥手示意。

朱蒂回头,朝咖啡馆门口望去——

 

“若有天缘,则离别终会相见。”最近,赤井秀一经常想到这句话,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从不是那种相信缘分的人,他向来坚信命运是可以安排和掌控的。就像多年前他生平第二次前往日本,在穿过斑马线时以怪异的姿势倒在了一名女子车前;随后在医院,那女人温驯蹙眉,无意识地对他心花怒放,那个致命的卧底任务由此开启。这些都是他精心设计的结果,她觉得缘分如此奇妙,而他只觉得讽刺。谁能想到,那是他噩梦的开端呢?

距离他上一次因公前往日本已经过去三年了。在这三年中,除了同事工作往来,他再没有主动联系过从前的同伴。此前他还与秀吉和柯南——工藤新一——保持着不定期的联络,最近一年也渐渐断了。每当听到他们的声音,他的心中便会充满苦涩;他们的幸福就像一把尖刀,时刻提醒他自己失去了什么。

朱蒂,他的女友,他的小鸟,他的花儿。他们曾是那样亲密,恩爱到无人不羡慕,默契到连上司也不忍把他们分开。后来即便不在公开场合显露恋人的身份,他也无法不注意她,忍不住愉悦地向她炫耀自己的实力。若无法将她搂到怀里,至少他还能将她放在心头。重归于好是必然的选择,他所要等待的只是任务结束。

她真的只把他当成了前同事吗?直到她消失前一周,她还在会议上喊他秀,理所应当得仿佛他从未打碎她的心。于是,在一切收官之后,他花了一整天挑选戒指,但当他驱车赶到她一直住的高层公寓,却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干净得如同朱蒂·斯塔林从未存在于人世上。

他强忍住不顾一切爆发的欲望,有条不紊地展开了地毯式搜寻。一年、两年,纽约市、华盛顿、加利福尼亚、东京都、千叶县,他以最古老的方式追寻她的踪迹,用双脚丈量了她到过的所有场所,用双眼扫描了或许是她留下的每条蛛丝马迹。他询问当地警察或城市管理,请求他们帮忙调取监控,可没人能公开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她的手法十分专业,显然不想被他找到,最终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能失去了她。

离开日本之前,他失魂落魄地游荡在街头,宛如一具行尸走肉。在东京这个国际化大都市,各种肤色的人们笑靥如花,却没有一张笑颜为他绽放。他或许再也见不到他唯一在乎的女子,见不到她阳光般的笑容了。她离开了,他错过了。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倾盆大雨。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进了那间小庙,又是如何在姻缘签的竹筒中抽中了“天缘”一签。他木木地站在那里,望着雨水如断线的泪珠从瓦片屋檐上滴滴滑落,只觉得自己怎么也读不懂那两个汉字的意思。这明明是他最了解的语言之一,熟悉得就像与她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小伙子,你好像在找什么人?”

他回过神来,发现一个须发灰白的老和尚正看着他。他身着青灰色布衫,比他矮一个头,却气定神闲、慈眉善目,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应该就是这里的方丈了吧?

“嗯,我在找我的……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她应该早就不把自己当作他的女友了吧?甚至比他想象得还早许多。他咽下到嘴边的话,第一次感受到这件令人痛苦的事真正成了现实。她不在他身边了,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望向远处雨水冲刷下的高楼大厦,眼眶不由湿润了。

“是一名女子。”老僧见到他手中的姻缘签,他递回给他补充道。他本想苦笑一下,却只从喉咙中发出半声沙哑的呜咽。

“缘分虽由天注定,但偶然终成必然;若有天缘,则离别终会相见。”老僧望了一眼那支签,缓缓向他道出了这句话,仍然睿智地微笑。

他没有完全理解他的意思,少数理解的部分也并不认同。这位高僧大概是不会对他作进一步解释了,他望着他从容的神情,不知为何也平静了下来。

既然她不想让他找到,那么他就尊重她的选择吧。(说得好像他有选择似的。)

在积攒了近十年休假和事假用尽之时,他终于回到了美国。他向局里申请了一个闲职,再不频繁往返于亚欧和美洲大陆。偶尔,他也带队执行一些颇为困难的外勤任务,令新探员见识宝刀未老的王牌实力,但平时,他主要为民众提供切实的帮助。这是她会希望自己做的事吧?

这天是平常的一天。下午两点,他要约见那个不幸的女人,据说她已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恢复了说话的能力,真是太好了。他换上暗红长款针织衫,戴上针织帽,小心翼翼地在长风衣袖口别上向日葵图案的袖扣。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又想起了离开日本前,那名老僧对他说的话。他摇了摇头,那是几年前啦?

他驾驶福特野马来到了约定地点。推开咖啡馆的门,李女士向他挥手示意。他远远望着她那桌,清晰地见到她的对面还坐了另一人,一名有着向日葵般金发的女子。他愣住了。

女子见状,也回头望向门口。湛蓝与深绿的眼眸对视,时间静止,宇宙热寂。

他走向她,如同走向命运的必然。


【秀朱】朝圣

“重担教会我飞翔,爱情教会我撒谎,生命教会我死亡。”

 

*独立短篇,赤井卧底期间,主题为私房照

*库拉索客串出场,朗姆提及

*全文约4200+字

 

东京十二月的朔夜寒风萧瑟。巨大的乌鸦成群飞过,扑棱翅膀发出哑哑喊叫。初雪过后,街上没有多少行人,尤其租价不菲的高层公寓附近。只有一名穿黑风衣戴眼镜的短发女子行色匆匆,举着手机的左手冻得通红。到了底楼大门口,她侧身从包中翻出门卡,刷卡推门,径直走向电梯。

“是的,没错,我刚刚到……”

传达室的楼管老先生认出那是住在十八楼的青木小姐,一位在外贸公司上班的白领。平常她经过时都会同他打招呼,有时还会闲聊两句,今天却没有,令他觉得有些奇怪。大概是年底太忙了吧,他望着两道金属门缓缓合拢,并无多想。

女子走进电梯,挂了断电话。顶板上监控摄像头记录下了这一幕,却无法透过镜片和美瞳捕捉到她的真正瞳色:左眼蓝色,右眼透明,而她的发色乃至全身都非她本来的面貌。

十八楼到了,她走出监控区,神态骤然变了。五秒前的疲惫与匆忙瞬间化为了机敏与矫捷,同猫一般悄无声息地行走。她经过挂着“青木”门牌的1802室,将门卡轻轻放在信箱上,没有放缓步伐。到了写着“诸星”的1803室门口,她停下了脚步。

表面上,独居在这里的男子是一名乐队吉他手;事实上,他却是诡秘莫测的黑暗组织执行者黑麦威士忌。他于两年前进入组织,以强大的实力迅速升至中层,获得了酒名代号。他与另两瓶威士忌酒合作,以藏在包里的狙击枪处理矛盾,冷漠而决绝。

然而所有干部中,独有一人对他的不信任度比酒厂惯常还要深,那就是二把手朗姆。于他而言,黑麦的身上似乎有某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多年前便与他交过锋,但他非常肯定自己此前从未见过这名男子。性急的他不打算坐以待毙,于是派得力干将库拉索前去调查。

接到任务后,她便与他在组织内的女友套近乎。仅仅三天,那女人就把她当成了闺蜜,毫无保留地透露了她所知的全部底细。她提到他私人电脑里有个文件夹,需要费好大劲才能打开,除了他本人谁都不能看。有一次她去送饭,碰巧看到他在编码。见到来者,他很严肃地警告她绝不许碰——那里面应该就是他要找的证据了吧?

她很想问一句组织为什么要养这么没用的女人,除了稳住她那身为首席研究员的妹妹,可最终没有出口。怀疑乃至思考都不是她该做的,行动才是她的目标。

她从包里掏出化妆包,从中取出一枚磨甲刀,插进锁孔中灵巧拨弄,两下便打开了门锁。她溜进屋内,小心地没有在地板上留下脚印。穿过客餐厅的时候,她照例上下打量了番。整体收拾得还算干净,墙上挂着巨幅向日葵装饰画,沙发上整齐摊着暗红羊绒衫。独居未婚男子正常的居室。

随后,她轻巧地步入南面的书房。台式电脑旁还摆了台笔记本,显然他也是位技术专家。除此之外,还有几朵向日葵插在白瓷花瓶中,偌大的花盘朝向西边。这人好像很喜欢这种花?她突然想起他女友闲聊时曾经提到,他那辆车的副驾驶地下总放着一双女式平跟鞋。她有一次趁他不在试了试,发现不是她的鞋码。库拉索轻哼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想起这事来。

她在写字台前坐下,打开他的台式电脑。系统要求输入密码,她从包里取出优盘形解码器,熟练地绕过这层基础防护。也是利用优盘中组织开发的工具,她轻松地筛选出了整台电脑中唯一加了四层密码,需要三种不同验证方式才能打开的文件。她的嘴角挂上的一撇挑战性的微笑,找到你了。

以他的技术,要破解这层层关卡一定不容易,但她早有准备。她右键全速运行解码器,以灵活的思路和高超的技巧发出和撤回各种指令。各式各样的弹窗、图案和代码在屏幕上飞速地跳动,她的眼珠聚精会神地追随它们上下移动。

过了十分钟左右,她听到墙壁那端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步步脚踏实地,稳定而沉重。那家伙,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好在这时候桌面上最后一组弹窗消失,解码器运行完毕,文件能打开了。

简单的文档之上,记录着一串英文字母、数字和标点组成的代码。

她皱了下眉,这天晚上第一次露出诧异和些许慌乱。她万万没有没料到,费劲千辛万苦破解的文件中居然还是一串看不懂的字符。她还以为能发现什么惊天猛料呢。

黑麦威士忌,他到底是什么人,又隐藏了怎样的秘密?

屋外的脚步声近了,到门口发出开锁声。库拉索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从包中掏出手机将屏幕上的内容拍下。她拔下解码器,直接关掉电脑电源,将屋内一切归为原位。而后她两步跨进与书房相连的阳台,摘掉假发和眼镜塞进包里,一头纯白的长发在夜空中随风飘扬。她从包里取出一只钩爪,卡在阳台铁栏杆上,另一头系在腰间,昂头面对十八楼的东京夜色。

她轻盈地站上栏杆,最后回头望了眼屋内,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了阴影中。

 

赤井回到公寓,脱去黑色长风衣,去卫生间洗了手。最近他总提早赶回住处,到楼下喂养每天准时经过的一只怀孕橘猫,所以比平常早到。他将平摊在沙发上的暗红羊绒衫小心地折好收起,去了里屋。书房里一切如故,摆在白瓷瓶中的向日葵还在微微晃动。

然而似乎有些不对劲,特工的直觉令他忍不住四处查看。他打开台式电脑,发现它在进行自检。有人动了他的私人计算机。

他摸了摸写字台下方,主机还在微微发热。对方没走多久,在匆忙中直接拔了电源。他赶到阳台,上下看了看,意料之中没发现什么。无论潜入他公寓的是谁,都已经成功脱身了。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圈,这次在栏杆上发现了钩爪的痕迹。他皱起眉,神色比往常还要冷峻:组织里有这等矫健身手的成员并不多见,对于来者何人,目的又是什么,他已大致有了判断。

他立即打开两台电脑,开始对其中的资料进行检验与核对。尽管他从不把与美国工作相关的敏感资料储存在如此明显之处,可他不能掉以轻心。按照卧底协议,接下来他应当尽快展开一系列应对措施。但首先,他必须确认最重要物品的安危。

他找到那个文档,输入四层密码、三种验证方式,将其中的字符导入探员专用的黑莓手机。随后,他按下几个按钮,运行他为这个终端专门编写的脚本。指令代码是二十五年前的一组日期,即使过了那么久,他也能把它熟练地从头背到尾,仿佛牢牢刻在了脑中。这令他不由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但随即又淹没在了令人心碎的沉重中。

半分钟后,脚本运行完毕。留在屏幕上的是一串短字符,只有九位,开头是两位大写字母,点号之后便全是数字。

他眼见那串编号,稍稍松了口气,删除了所有文件和备份。

 

米花图书馆的夕阳无限好,但赤井却无心欣赏。第二天工作结束,他抛下另两瓶威士忌酒来到了这里。上一次来时还是两年前,这里一切似乎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他戴上扮作男子乐队时常用的耳机,播放戴米恩·莱斯的民谣《加农炮》,隔绝外部的喧嚣与烦扰。当轻松中带着忧郁的旋律飘进他的双耳,他也踏着那样的步伐,走进这座即将闭馆的建筑。

J……A……他牢记着那串编号,来到前两位大写字母所对应的地下一层。走廊尽头无人问津的小型库房中,一本本过时的人体艺术相册杂乱地堆在书架上。3……0……他将字母后的数字与书籍编号对应,走过一排排在老旧的铁质书架,如同朝圣者走进巍峨的哥特式教堂,阳光透过彩玻璃在脸上留下斑驳的圣影。

“唇齿间仍留有你的味道,迷茫中还是无法将你遗忘,何去何从依然难以开口……”

耳边旋律依旧,他的脚步渐渐放缓,停在了相应的书架旁。他的绿眼比平日更加深邃,在顶天立地的书籍中前行,如同丛林奇航。他不觉间屏住了呼吸,仿佛担心惊扰了林间沉睡的猛兽,叼走他细细搜寻的珍宝。

“依稀还能见到你的影子,你的脸庞仍有我未亲吻之处。你离我越来越近,我却不知道怎么了……”

他在第三排分书架前停下脚步,终于在倒数第二层的末端找到了他要找的图集。书脊上贴着白底红框的标签,上面正是他殚思竭虑地隐藏起来,又在昨天晚上经过好几道工序过滤出的编号。他叹了口气将其抽出,拂去精装封皮上的灰尘。朗姆和库拉索一定想不到,那居然是米花图书馆藏书的编码吧?

“重担教会了我飞翔,爱情教会了我撒谎,生命教会了我死亡……”

当副歌响起,赤井翻开手中印满裸女的人体影集,小心翼翼地揭开书皮纸壳,取下有些厚度的背面粘贴的物体——

那是一张高光相纸,上面是一名金发女子,扶着窗帘立在窗边,对着镜头平静地微笑。她嘴唇殷红,鼻梁高挺,双眼同爱琴海般湛蓝而澄澈;她肌肤雪白而丰腴,胸脯饱满而挺拔,如同古希腊的大理石雕塑般纯洁无瑕,正像米洛斯的维纳斯那样端庄秀丽。他的朱蒂。

赤井侧头仰望地下室气窗留给他的一小块天幕,那也是她的天空,至少他还与她分享同一片天空。拍摄这张照片时,他们刚刚同居,爱意正浓,都愿意为彼此做任何事。记不清哪个周末,两人在阳光明媚的卧室里翻云覆雨,他翻出父亲留下的单反相机,亲手为她拍下了这张私房。他记录她因他的爱抚而得的幸福,将她的美定格在胶卷上。双手握无限,刹那成永恒。

“坠落并不困难,当你在人海中快速沉浮……”

潜入组织的时候,他将胶片卷在香烟里,才躲过琴酒等人的搜身。之后他专门花费一天时间,在租下的暗室中将照片一丝不苟地洗出晾干。要藏一片树叶,最好的地方就是森林,他因而将它埋在米花图书馆的相册区。他让书籍编号淹在脚本中,埋在私人电脑的最深处,必须输入她的生日才能解码。最贵重的珍宝必须没有一丝纰漏,藏在他自己也无法说出确切地址之处。

当最后一缕晚霞照进屋里,为他手中的照片镀上一层金边,赤井舒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满足而感慨地将其握在心口。他的女神,他的圣杯,他的信念。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那是他仅剩的美好,是他持之以恒斗争的动力所在。

“勇气啊,请教我羞涩。因为坠落并不困难,我不想吓跑她。

坠落不困难,而我不想输。成长并不困难,当你明白你一无所知。”

歌曲在吉他声中结束,赤井深沉地叹了口气,握着照片的手垂到腿边。生平第一次,他力不从心;记忆中第一次,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平常表现得那么胸有成竹。大敌当前,他该如何是好?抛却感情执行任务,这一切有何意义?朱蒂,他多么希望她还在他身边啊。

 

大平洋彼岸的美利坚正是清晨。自从成为黑暗组织任务的副指挥官,她越来越忙碌,时常需要通宵。这天也不例外,她灌下一口浓咖啡,打开笔记本电脑,确认下次派去日本的外勤人员名单。突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拉开抽屉翻找一份文件。

她将滚轮拉到最外,一张照片从抽屉底部飘了出来,悄然落在地上。干净舒适的双人床上,一对恋人相拥而眠。金色短发的女子依偎在黑色长发男子宽阔的臂膀间,在安详静谧的睡梦中呢喃。她与秀的合影,热恋时期他拿他父亲的单反相机拍摄的。她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朱蒂眨了眨眼,犹豫片刻,叹了口气。她找了本书将它夹入其中,又将那本书放到了巨大的落地书架顶端,她无法轻易够到之处。

你会安然无恙的吧,我的爱人?

两人隔着太平洋,一个望向东边,一个望向西边,对日沉思。